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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红楼别样红(周汝昌)(16) | 2008-5-1 21:48:00

三春何“事业”

《红楼》书到第七十回了,突然由湘云兴起,又创出柳絮填词一个新格局。是点缀时令、敷演篇幅的闲文雅趣吗?这时已不再是那种笔墨了,用意应该深刻重要了。

  这回词社参作者计有湘、黛、钗、琴、探、宝六人,颇不冷落。其中探、宝妹兄二人合成了一首,在全书中尤为特例,耐人寻味。自愧读《红楼》也算经历了五六十年了,对这五首词,最感不易理会的就是薛宝琴的《西江月》,也曾反复思绎,终难说个清楚。

  近来,承友人刘心武的启示,加上重新考索康熙太子胤这一史迹公案,参互钩稽,恍然有悟,解开了多年的困惑。

  还得重录原词——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此词,开头就揭出了一个“皇家级”的奥秘。而且,“汉”与“隋”,是两方的事:一方“零星”衰落了,一方正在“点缀”得热闹。此指谁耶?

  “三春事业”,夫事业者,与“春”何涉?春光明媚、万紫千红——如何叫“事业”?

  只这一个“词语”,就大有文章了。

  经营了“三春”(三年)的事业,终于化为乌有,付与东风吹散了。一觉醒来,惆然只见自身卧于梅下,梦中美人,已渺然无际。(此用《龙城记》赵师雄典故。楝亭诗中亦曾用之。)

  这番“事业”一旦失败,于是引生了又一场大悲剧:荣府群芳,家亡人散。

  这正所谓“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栊”,她们都散落于不可知之地,不可问之境。就中,柳絮词主倡人湘云抱恨最重——她是书中的“离人”,与宝玉分离得最久、最惨、最牵挂,最不舍——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的重会再逢,忍辱偷生,未忍一死。

  薛小妹,也是湘云的又一个“代言人”。

  这“事业”,就是书中不能明写、只可暗表的乾隆四年举发的胤长子弘皙谋策推翻乾隆的“大逆案”。弘皙已立了“政府”,“双悬日月照乾坤”了,而不幸失败。这失败,又将雪芹曹家陷入了灭顶的漩涡。

  湘云似乎被征选入弘皙“宫”中的秀女,南安老太妃与她的一场谈话有线可循。湘云的牙牌令:“日边红杏倚云栽”,“御园却被鸟衔出”,皆与曾入其“宫”相关。其后弘皙事败,又辗转得人救助,“衔”出了“汉苑”禁地。

  诗曰:

  索隐原来隐自存,蛛丝马迹有源根。

  考文证史殊途径,名目迷人立户门。

  索隐专家附会多,翻将已斧自伤柯。

  不谙真史误旁罗,笑煞村中老姥呵。

 

一诗两截

一首律诗,八句四联,大章法确有一个普通的规律,即起、承、转,合。“转”,总是落在第三联五六两句法上,正是后半的开头。如此,岂不就是都成“两截”了?又何必再视为新奇?

  我意不然:因为“转”似分开了,其实只是一个从另一面说的手法而已,“转”后归“合”,合即虽曰尾部而还顾首端——是即“归一”,并非真“两截”之义也。

  本篇所举之例,则与那不同,却是真正的“两截”之作。

  我举的就是《甲戌本》卷首一首七律,其诗云: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这种诗风,已是“老妪都解”,岂烦絮絮。如今只说,前半四句是个“梦”“幻”之话头;首出“浮生”,在第四句书方出“梦”字,即暗承李白的“浮生若梦”之意也。四句合一,只是个“梦幻心情”,“色空观念”而已,别无其他可言。

  ——忽然,下面却出来了“啼痕重”、“抱恨长”!

  试问:“啼”者何以泪重?痴者何心恨长?啼哭因悲深而泪多,痴者因恨长而难息。又悲又恨,正与“千般同幻渺” 翻了一个过儿。

  即此可见,上半截全是“反”话——也听惯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一类的“悟”言,无奈说是说,是“口头禅”;心里却挽转不过来,依然泪重恨长。

  不仅如此,还要“勾勒”一笔:怎么一个悲法恨法?——字字是血!十年不悔!

  这就明白了。后半才是“正身”,前半是个“反跌”罢了。

  是以,似“两截”又实“一体”也。

  这首七律,是给书中正文的楔子里的那首“偈”作出注脚——

  “满纸荒唐言”,即七律之“后半”也。清清楚楚,丝丝入扣。

  “都云作者痴”,可知“情痴”抱恨的人,即是作者。

  “谁解其中味”,能解者即是脂砚,是女流。

  ——即此又确凿可证。

  还有良证吗?

  《甲戌本》正文刚出“还泪”之说,脂砚即批道:“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余尝哭芹,泪亦待尽……”这是什么话?不就是讲解“谁解其中味”吗?

  “还泪”二字方出,她就批示:“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

  平儿之言“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诚哉斯言。妙极之!

 

三两诗对应

上一篇《一诗两截》,揭橥几层妙谛。如今再续此篇相与发明辉映,以见“一芹一脂”配合的灵心慧性,晓示后人。

  这第二首七律见于《庚辰本》之第二十一回前——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这诗也不难懂,但讲起来要多费话了。

  先说当中两联,是与《甲戌本》那首的“两截”次序倒了前后。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这首诗的中间两联,说的就是《甲戌本》上那首七律的“两感”内容,可是次序正好颠倒了一下。“是幻是真空历遍”,就是“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茜纱公子即以贾宝玉喻指作者雪芹;而“脂砚先生”之又即那位泪重的“红袖”女子——此女爱着红裳,故《红楼》总写她是“凭栏垂绛袖”,“红袖楼头夜倚栏”:这无第二位,总是专喻湘云之“红香”是也。

  顺便一说:“红袖”对“情痴”,名为“借对”,因“情”内有“青”,故与“红”对。今此联又以“茜”与之为对,而此情痴(茜纱公子)又正喻指作者:君不见第二回即大书“情痴情种”之义,而第五回又大书“开辟鸿,谁为情种”乎!

  勾连回互,妙谛无穷,人犹不语,则奈他何哉?“情不情兮奈我何”,是脂砚仿项羽的话:“虞兮虞兮奈若(你)何”之句法,“情不情”乃玉兄之评语也,故脂砚说:玉兄玉兄,你讲情讲得那么微妙,但不知你将如何为我下一个评语呢?——如何“处置”我的品格身份?

  此诗即出脂砚之手,借一个“先生”字眼,蒙蔽世俗也,与“叟”略同耳。

 

重读海棠诗

第三十七回探春萌意、创建诗社,适逢贾芸送到海棠,遂以海棠名社。但此棠已非暮春的红妆绛袖,却是秋容缟袂。探、钗、宝、黛,各作了一首,然后湘云次日赶到,补作了二首。论者以为每人咏棠,皆寓自己的情境。这种见解对不对?窃谓还可重新讨究。

  即以探春领头开篇的词意来看,借花写人,亦无自况之笔: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岂是探春的写照?结句“多情伴我咏黄昏”,是写他(她)而非写己甚明。再如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明是讥嘲刻薄别人,岂有如此“自寓”之理?馀可类推,不必备举。

  那么,这六首七律,究应如何解读领会呢?

  拙见以为:六首诗名以海棠为题,实皆咏叹湘云一人,湘云才是海棠社的“主题”。如此说,或有质疑,未必同意。何以解疑?关键只在宝玉那首诗,最是先要读懂。其诗云: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远笛送黄昏。

  这首诗,就是字面咏海棠,句里咏湘云。但欲证此义,还须与香菱的第三次咏月之句合看——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试看两诗,字字呼,句句应,一丝不走。影,冰之形也;魄,玉之魂。砧,两处相同;笛,双吟一致。晓风之愁何谓?即“鸡唱五更残”,宝、湘二人先后遭难,被迫分离,时在“晓风残月”之境况中。宿雨,又即菊花诗中“昨夜不期经雨活”之关联语也,谓湘云在苦难中幸获绝处更生。“独倚画栏”,正即“红袖楼头夜倚栏”,尚有何疑!?至结篇一句,“清砧远笛送黄昏”,则是嗟叹千里之外,遥念离人,惊秋砧而怀故旧;无以排遣,长笛抒念——而此笛声远为水上渔者所闻,因而牵动了宝、湘船上重逢的传奇悲喜剧——无一句是泛词虚设也。

  于此,又会有问者:既然是咏湘云,怎么颈联却先出来“太真”“西子”二喻呢?岂非“文不对题”了?殊不知,这正是烘云托月、实宾虚主之手法。出浴杨妃,其影也;捧心西子,其神也。此正以钗、黛二人旁衬湘云,亦即正是“兼美”一义的点睛之笔了。如果拘看了那两句,以为是写钗咏黛,那么下面的倚栏砧笛,就无一字贴切了。

  这个关键若已明白,则“胭脂洗出”等句,唯有湘云足以当之,一通百通,无复滞碍。此外也只有黛玉的“偷来梨蕊”、“借得梅花”是取笑、讥诮湘云的语调,更无别解可言了。

  读懂了宝玉的诗,则探、钗、黛三人的诗亦即可解。综合其要害之句意,计有以下令人震动的“隐”迹可寻——

  第一,湘云落难之后,为保自己的节操,不为邪恶所辱,曾将衣服密缝,不可解卸,证据是“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黛)。其次“莫谓缟仙能羽化”(探),也半露此情。

  第二,她以节操的纯洁作为答报宝玉的真诚信誓,所以屡有“花因喜洁难寻偶”(湘)、“玉是精神难比洁”(探)、“欲偿白帝凭清洁”(钗)等句反复咏叹。而“缝缟袂”正是为保身的手段。

  第三,她是死里逃生——死而复苏的幸存者。“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钗),明写湘云在难中拒施脂粉,欲图自尽,而幸被救活:“招魂”(钗)、“羽化”(探)二处语义最显。

  第四,此可与菊花诗之“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宝)合看,语义尤为显明。是以,此处又云“苔翠盈铺雨后盆”(探)、“宿雨还添泪一痕”(宝)。两诗呼应,皆非泛设闲文。

第五,湘云在难中是被幽囚在一楼阁里,故有“独倚画栏如有意”(宝),“倦倚西风夜已昏”(黛)之句。

  然后,再看湘云自咏的二首,那就更为意趣隐耀、处处照应的妙笔了。“自是孀娥偏耐冷,非关倩女亦离魂”——曾一度死去,“离魂”与“招魂”相对应也。“耐冷”与“喜洁”词异而义通也。

  此外仍有二义可言:诗中屡有“默默”、“娇羞”、“不语”等句意,应是湘云于灾难中不屈之表现,即拒绝交谈,不出一语。与自缝缟袂为相应,坚毅自全,可钦可重。

  至“蘅芷阶通薜萝门”之所指,分明是自言聚首大观园时寄居蘅芜苑,而日后播迁,竟至于郊西重会——即敦氏诗“薜萝门巷足烟霞”之雪芹山村隐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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