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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累积 发表于 2008-6-9 15:21:00 | 老同事 俞永富 九月底的那趟家乡之行,途中遇到了唐雁波老师,她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候的中学同事。 9月29日,我回去喝三姐家的树屋酒,搭乘朋友的便车去,途经新奉交界的沙溪时,下车去路边的镇派出所取自己的第二代身份证,正月里拍过照片现在早已经可以拿了。当时是下午1时许,不到下午2点上班时间,只好让朋友先走,自己留在所里等户籍室工作人员上班。 闲着的时候,联系过去的同事陆老师。他正上课,叫我再过四十多分钟去中学里玩。两单位很近,才两三百米路。那位在休息室看电视的女孩,提前为我去找来我的新版身份证,本来,完成了此行目的后我可以早早离开沙溪,既然已经与陆老师说定,就只能等会儿去见见他的面。 去镇上理了发,奔进第一家理发室,老板娘还在瞌睡,看着我这个陌生的天外来客,半晌没反应;我转投公路对面的简易理发室,这是一个有些面熟又叫不上名的女士开的,她猜了我三个名字,都没猜对,我叫她别瞎猜了,忘记了就忘记吧,以后也没有机会来理发了。 再行至中学校门口,董老师正慢慢地踱向大门口。他以前管文印室和收发书报的,现在当班主任带班级了。 大门内,门卫室和门梁遮去了一大片阳光,一条水泥路从门口通向校园,道路一侧紧贴围墙,另一侧是一道两人高的抱坎,石头砌成,下面是操场,除了一遛跑道还光洁外随处长着或疏或密的杂草,地角边还栽了几株饭瓜(即南瓜),匍匐在地上漫无节制地生长。 堤坎边有一排水泥粉刷过的墩子,可供人们坐下歇息。与董老师正聊天时,我站立坎头,看到坎下有个女人在批饭瓜叶。她低着头,很耐心地一枚一枚批去饭瓜叶表面的丝络。她很少抬头,头发稀疏而卷曲,衣衫单薄而素雅。我以为她是食堂里唐姓工友的爱人,没有太在意。 当她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我,向我招呼时,我也感到十分惊讶,看看她和我自己,我的斑白两鬓和她的稀疏头发是以前相见时和印象里所没有的,都变老了,变化很快。 我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在批几个饭瓜叶脑头,种瓜的孙家田人不要,叶子老掉又可惜,就摘几个回去下面吃。 她问我,等会儿去新昌不?得知我要去新昌,她接着说,待会儿一同乘车去,她也要回新昌,东西准备好了。 我才注意到大门边上放着几只纸板箱,就是她所说的苹果、番薯、芋奶以及一只宰杀后冰冻过的竹园鸡,带去新昌的家里吃。 我进这所学校开始工作时,她早已在这儿工作了,她那时候看上去还很年轻,不满四十岁,带两个孩子,她爱人在附近镇上的轴瓦厂工作,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过得非常甜美。围绕在教室办公室宿舍这个小圈子里转,她一心扑在教育岗位上。她的弟弟也在这所中学工作。 那一年,我和她姐弟,我们仨搭档,教初一年级的语、外、数,我教语文,她教外语,她弟弟是班主任,教数学。平时,住校的我闲来无事且喜欢学生,越俎代庖替她弟弟多去管管那一班学生,她弟弟很是感激,要均出一些班主任补贴给我,我婉言谢绝。后来,他请我到他府上去喝酒。如今,听得大家的谈话中说,她弟弟病倒了,一直休息着。 唐老师问我在宁波何处,一个月后将到宁波来玩。我不知其意,原来她在一个月后就将光荣退修,她得到解脱了。她得到过什么荣誉和奖励,得到过多少荣誉和奖励,我不知道,只记得我工作的第二年,学校仅有的两个县级荣誉——县级优秀班主任和县级优秀教育工作者,是我和她分享的。我受之心里深感戚戚,她是当之无愧,名副其实。 教学楼那边的师生下课了。陆老师来到校门口,过一会儿,陆老师打电话叫来高老师。他们的变化不大,陆老师一如既往地清心寡欲和与世无争,高老师戴着眼镜双手斯文地插在裤袋里,那走路的姿势也没变。陆老师是我次年时的搭档,高老师是语文学科的同年级同行,我们在一个办公室里呆了很久的。 大家聊着各自的家庭与子女,人生和事业的得失。很快就候来了从奉化过来的班车,于是,与各老师匆匆道别。 我随唐老师身后,替她拎了两只纸箱子上车。将纸箱子放在售票员身前的空隙处,陶钱买了两个人的票。车内旅客不多,有许多空位置。唐老师先去坐下,腾出走道边的位置,她坐在里侧靠窗户的位置上。 我走过她坐着的那排座位,朝车尾走去。她问我,你要坐后面去吗? 我感觉到她话里隐藏很深的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和期待,犹如一位慈母送别孩子时的那种神情,这让我内心为之一颤。我把一只礼品袋放在后面一排空座位上,回转身,坐到她的身边去。 我们倚靠在座椅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爱人发来三则短信,问我到哪儿啦?在沙溪干什么呀?提醒我给三姐提前通一个电话。我简短地回了这些短信。想想有家人牵挂着,这是一件幸福温暖的事。 我知道唐老师的爱人梁先生去世有六七年了,这几年她独身生活。她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另立门庭。孤独的她在工作之余还有什么精神寄托,可以排解烦闷心情呢?我每念及至此,冒昧地问她,过了这么许多年,你应该找个老头作陪伴啊!你考虑过么? 这句问话可能太唐突了吧,也或是没有让她听清,或者,她有意回避我的提问。她岔开话题,她讲起了爱人出事时的那些情景。 梁先生是在孙家田那次重大车祸里出事的。这个粗略的印象在数年前就印在我的脑子里,但一直不知其中详细经过,一直以为梁先生乘坐的车子倾翻或肇事车辆撞了他。通过她的讲叙,原先的认识是极为谬误的。 那一场发生在孙家田的车祸很悲惨,众多旅客惨亡和伤残。那时,梁先生离开了轴瓦厂,开了一个民间诊所。出于救死扶伤的职业道德,他赶赴事故现场,抢救伤残人员,由于劳累,由于各种血腥的现场对他心理的刺激,他俯身抬扶血肉模糊的伤残人员时,他感到恶心呕吐,一股血液径直涌向脑门,顿时,使他感到混身不适,脸色发白,手足无力。他坚持去孙家田村里给伤员挂盐水,终于,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累倒在村民家里。由于当时道路严重堵塞,叫不得汽车,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手扶拖拉机,这阵颠簸很致命,他当时脑溢血,让他静一点,抢救及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当她赶到孙家田桥头看他最后一面时,他已经不会说话,眼角流下一颗大滴的眼泪,知道这一次见面成了永别。送到镇卫生院,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么,你弟弟又是怎么回事?我问她。 伤口一层一层揭开,她自讲这些伤心事件起,她一直正襟危坐,不让我看到她正面的容颜。我只看到一个坚强的背影。她穿着淡淡的紫罗蓝色珍珠衫,配一袭过膝的黑色裙子,她既不转身也不旁视,一直朝前看着某处。 又是脆弱的脑心血管,这一次突发病变,只是没有要走她弟弟的生命,但带走了她弟弟的健康,带走了他清晰的思维和其他一切感知能力,带走了他的讲台,他成了一个需人照料的脑瘫患者。 那次,她弟弟去小将阿姨家祝生日,白天捣麻粢、玩牌、喝酒,劳累了一天,晚上漱洗时,他去捡掉落地上的牙刷,这一次俯身,使他一下子眼前乌黑,血液上涌,他瘫倒在水槽边。大家将他抬上手扶拖拉机赴医院抢救,捡回一条命,但脑子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她弟弟的身体一直很棒的,他很有正义感和上进心。唐老师从伤痛的回忆中缓过神来,她继续说,那时她弟弟换了一个工作环境,教学业务繁重,压力很大,为了学校和学生的成绩,拼了命地工作,脑子过度使用,太疲劳了。假如一个健康的体力劳动者,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疾病的。她弟弟的脑溢血就是长期处在亚健康情况下突然迸发的结果。 开始几年,校长经常来看看她犯病的弟弟,嘘寒问暖,让家属心里还有些感到温暖;自换了校长,校领导再也不来看望她弟弟。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竟是这样的冷漠无情,着实令人心寒。 一家人的健康,象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受到影响,她老母亲为照顾儿子而病倒,弟媳也累得心力交瘁,侄女回来没住几周,就返杭州去工作。她弟弟久病在床,由几个姊妹轮着照料,为了病人生活和照顾病人的方便,她弟弟从自家四楼搬到二楼的母亲家里住。 他住在哪儿?我插进问了一句,我想去看看他。 你不用去看了。她说,接着沉默了好久。 没别的意思,只想看看老同事。我说。 他住茶亭那边。说到这儿,她没有说下去,可能不想我去看到他现在的生活现状吧,还是另有啥顾虑,或许她希望我这个同事保留他们以往的那些美好印象和健康形象,不管我浪迹何处,这一对姐弟总是以年轻有为的健康形象,留存在我的脑海里。 秋天的落日余晖透过窗纱的缝隙,洒在她脸上,也洒在我脸上,暖暖的,她挺拔的身姿,在逆光中,轮廓象描了一道温暖的边儿,给我的印象也是温暖的和清晰的。 车行至东桥头大转盘,我先她一步下了车,临下车之际,我向她挥手道别,她同时伸出手,向我致意。我从心底里真诚地祝福她,人生的旅途还很长,祝她早日有一个互相心疼的人相伴;也祝福她弟弟,早日恢复健康,使他早日展示出正直向上、活力绽放的昔日风采。 遇上这样诸事堪忧的老同事,忽而觉得,当初我身负重症而愤而出走,现今,我健康,我浪迹,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人间万事塞翁马”,人之祸福,真是无法预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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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渔笼>>
<<迟误的春天>>
<<栓锁与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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