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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阁橱
实力累积 发表于 2007-9-27 11:21:00

 

   

    我家有一只很古旧,甚至有点破损的竹阁橱。说是竹阁橱,可能还是叫竹制碗橱更贴切,但一家人乃至邻近乡村的人都叫嘎()橱和竹嘎()橱,从音从意来看,叫阁橱也合适,究竟哪一个字更贴切些,不得而知,总之是厨房里放置食品、盆碗、调羹和菜刀的架子,是厨房里最重要的家具之一。

    这只竹阁橱有多少高龄,我不知道,比我还年长。我懂事起它就这样旧旧的红彤彤的样子,可能是生于五六十年代吧,也可能更早,或许是父母从爷爷手上分家分得的家当,也可能是父母自立门户后自己亲手置办的。前前后后用了数十年,几乎没有见它空虚过,歇息过,除非除夕前的掸尘日,它可以痛痛快快地淋个澡,然后晾在某一角落吹吹风,这是它一年中有且仅有的一天享受。

做个阁橱很不容易,要花好多木工工夫。我家做过两次,均是木制的阁橱,一次比一次好,等新阁橱刷完油漆,好用了,分给了兄长,成了他们的结婚家具。当兄长在阁楼中翻拣制阁橱的木料,尚不足四周岁的弟弟抬头仰望阁楼,争取道:哥哥,不要把木头用完了,留点给弟弟用。母亲笑了,夸弟弟小小年纪聪明伶俐,会知道争东西了。这件事儿,母亲一直传诵了好多年。

数十年来,竹阁橱的霸主地位无法替代。

小时候,我家的老式厨房是一间带阁栅没铺楼板的泥坯房,土灶、水缸和竹阁橱靠北墙一字排开,泥质地面隆起很多土疙瘩,像个地形分布模型,一块块,一陇陇,完全可以用地无三分平来形容。放竹阁橱处也不例外,需找几块石片和木楔子垫橱脚才能摆平,通常竹阁橱作倚墙状,稳固,即使小孩在橱窗上攀爬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因离水缸近,挑水和舀水溅起的水花,以及刚洗过的碗瓢滴下的残水,把竹阁橱脚下的泥地浸润,那里终年阴凉潮湿。

竹阁橱除最上层用木板作底板,其他所有的材料都是竹子。竹脚、竹门、竹子橱面,所有骨架都是竹子制作,连弯弯的拉门手柄,横插的门栓,这些精细的地方也是竹子做成。竹阁橱分上下两道门。上边的两扇门稍大,内分上下两层,可以存放盛着剩菜的碗碟,猪油、酱油、红糖白糖等调味品,少量米饭不便放饭篮就盛盆里碗里,也存放在阁橱里。年少时放学回家,早已饥肠辘辘,第一件事不是“翻饭篮”便是“翻阁橱”,找点冷饭,开水泡泡冲饥,或找出一根冷番薯或一片黄饭瓜,即使吃下去胃里要返酸,也狼吞虎咽地吃下。实在找不到吃的,从糖瓶里撮一小块红糖,也可以心满意足地解除馋瘾。下边独扇门较小,这一层的空间不高,用两指宽的竹片做底,竹片之间留一指空间,洗后的碗可以次第斜立在竹片之间,疏密有致,便于滴水。独扇门两侧,可以插菜刀、水果刀。竹阁橱的一侧,绑了一只筷筒,筒里插了许多筷子。

除了上面几层,约莫成人膝盖高处又隔了一层,四围没有遮拦,手板宽的竹片做底,间隔稍宽。这一层便于存放铝罐、陶钵等体大且笨拙的餐具。小孩子攀爬阁橱时,就是踩着这一层,踮起脚尖,掀开橱门翻食物。

这个竹阁橱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美好的温馨回忆,它既是餐具储藏室,也是食物储藏室,是我们童年少年时候光顾最多,对我们诱惑最大的一个空间。

竹阁橱跟随主人搬进了新房,它的古旧与暗红色没有改变,甚至存放的器具与食物也没有太大改变,这跟使用阁橱的年迈父母多年来改不掉俭朴持家的习性一样,几碟咸菜,几口白碗和花碗。去父母身边,母亲会踮起脚从竹阁橱里取出给我吃的,这个身影很熟悉,但母亲是更显苍老了,反应更迟钝,老阁橱也更破损了。那些门轴和橱门边缘,被老鼠啃噬太多,形成一个麻痹的凹形槽,已经关不严实了,修补也无济于事。

去年底,三姐将她家闲置的半新不旧的木阁橱搬来给父母用,替下用了约半世纪的竹阁橱。

春节期间,我看到“下岗”后的竹阁橱,放在靠走廊北边的墙脚,空荡荡的,十分凄凉和孤单,薄薄的灰尘像给它敷了一层底粉,很苍白的样子。

有一天,弟弟率领诸位姐姐,扬言要劈了竹阁橱当柴烧,嫌竹阁橱碍手碍脚,又碍眼,姐姐都赞成。从那气势和坚决的态度,看得出这样的激愤不止出现这一次。与他们坚决摧毁竹阁橱作针锋相对的是母亲,她捍卫竹阁橱不受侵犯的态度更坚决,她要拦在竹阁橱前面,怒目圆睁,对这一个问题上她丝毫不妥协。

这是陪伴了母亲大半生的一件老家具,能留存久远记忆的东西几乎毁灭一空,老楼翻建了,纺车没有了,绝大多数古旧的东西将快从人们的记忆里消逝。母亲是不忍割舍这段与竹阁橱相偎相依的感情,竹阁橱用顺手用长久了,就会滋生惺惺相惜的感情。

我理解母亲的心理,我小心翼翼地在一边琢磨,对此我也无法出主意,也无法催促和左右母亲在对竹阁橱是毁与留上作出决定。

由此想起另一件事,我在单位里积存起好多有运动图片的体育报,那图片很精美,耐人琢磨,当时能把体育报社里几大当家摄影记者熟记于心。走出单位,便将这一捆报纸悬挂在水泥楼板底下的铁丝上,一挂便是十三年。积存在报纸上的灰尘,积了掉,掉了复积,也许换过了好几层灰尘。每次回家看到那捆报纸,心里便有无限感激在涌动,感觉很踏实也很温暖。今年春节,弟弟摆酒席,摘除了这一捆报纸。母亲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似的,有点落寞的感觉。

我都尚且如此对一些经久不用的旧事物恋恋不舍,更何况白发苍苍的年迈母亲,更何况是针对一只相伴走过半世纪的竹阁橱。

母亲爱竹阁橱就像爱生命,爱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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