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芹之恋

11月的时候，作协组织采风，去双芹溯溪观瀑。车窗外众山像饮醉了的汉子，秋意缤纷地趔趄着，一行人忍不住停车赏秋。

醉眼微饧之际，听到有人大声叫我；疾驰中的摩托车停了，碧兰从后座上下来，边掏手机边说，“你要来，怎么没打声招呼？我这就叫他们烧饭去！”

碧兰短发，黑皮肤，笑容质朴得像是蕃茄花；说话的时候，把每句话的尾音拖得绵长绵长，像温柔呼应着孩子的乡下母亲。

碧兰是双芹村支书的妻子，打理着拨云山庄的食与宿。她有一个精瘦能干的丈夫，快言快语，大眼睛上睫毛浓密如刷。他说，“双芹双芹，草头论斤，就是得‘勤’”“这里的人官当得有多大？脸盆大！”说着，便呵呵呵呵笑开了。

碧兰却是安静的。安静地说话，安静地笑。4月时我第一次到双芹，她简单服帖地扎着长长的马尾巴。她怕我一人孤单，执意陪我说话，还要陪我在拨云山庄过夜。第二天，我爬完大小险，直接到拨云山庄休息。她惦着我没吃午饭，煮了一罐米粉远远送来，却又担心扰了我似的，热情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少女般金色的羞怯。

7月时再来，碧兰已经把头发剪短了，这使她看起来有点儿别扭，仿佛温柔贤淑没有了依托。我忍不住问：怎么舍得把长发剪掉？她说：“后悔了啊，哭了啊！”她还是把尾音拖得绵长绵长，眼里还是闪烁着一丝少女般金色的羞涩。我不禁想：她也许会终老双芹吧？她化过妆吗？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她是这样地善待生命与美丽呀——在远离尘寰的千米高山上，在小如明珠的灵秀村庄里，一位40多岁的村妇，儿子已经长大，女儿也已嫁人，她却为剪掉的长发温柔地哭泣了！

8月时我第三次来到双芹，与一群驴友徒步从戴云山出发，经过双芹，前往上寨。知道我来，小春扛了一大竹筒的糟菜，穿过窄窄的田埂和长长的山间小路，来到村口我们集合的小店。竹筒快有小春的个儿高，里面装满嫩嫩的糟菜心，是小春的爷爷奶奶特地为我准备的。因为我还要徒步前往上寨，带不动；小春便怅然地站在小店门口，看着我们在老树下合影，又看着我们自村口沿着田埂慢慢慢慢地远离。

小店是双芹村最热闹的地方，男女老少，白天夜里没了事都往这儿凑。我看到几个男人合起来大声开小春的玩笑，小春涨红了脸回应着，像极了沈从文笔下孤单的翠翠。

小春是爷爷奶奶收养的弃婴，正念初二，周末为了省钱，总是从学校步行十几公里回家取菜取米。第一次去双芹时，我看到她在路上走，捎上，便认识了。她陪我爬大小险，在清清的小溪畔很久很久地坐；她把外衣以及带去的零食装在塑料袋子里，旗帜般高高地挂在树杈上，她说那样野兽和蚂蚁就不会前来糟蹋。

记得那是4月，双芹笼在湿湿的春天里。从白马亭望出去，双芹村在一丘一丘的梯田里级级上爬，十八马在重嶂叠翠中微微耸动着马脊，苍鹰在蓝得迷人的天穹里高高盘旋着，瀑布却在深深的谷底轰轰歌唱。

“书念得好吗？”

小春摇了摇头。

“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学费谁出呢，是生父生母、养父养母，还是爷爷奶奶？”

她又摇了摇头。

“那，听说爷爷奶奶是要留你做孙媳妇的，你愿意吗？”

“到时候再看情况罗！”这样回答时，小春稚嫩水灵的眉眼间，有着一份惹人生疼的乖巧与迷茫。

其实初相识时，与小春一块儿被我捎上的，还有一个小男孩，名叫“奇统”。据说奇统一般不说话，一说话就是一串一串的乡村俚语。据说奇统的父亲奇懒无比，没日没夜地睡，在床上睡足了躺条凳上睡，躺条凳上睡饱了又跑到床上睡。“我们这里的人都很懒的，白天晚上，晃来晃去的都是闲人。”他们说。

这不由得让我想到了爱斯基摩人的单纯。他们无忧无虑，吃得饱睡得着。他们把睡觉视为死，醒来当作生，因此他们不计算年岁，“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你如果问他们多大，他们会回你：“你是说大约吗？”

9月，我又去了一趟双芹，免不了又一番酩酊而归。

有人说，人就山水，其实是在山水中寻找自己。我不知道，我在双芹里寻找什么？是山间盈满四季的丰腴与滋润？是农人埋在稻田与谷粒间的期待与希望？是村里人质朴而又宿命的一生？抑或是盛夏山坡上热烈的百合、山谷里轰然大奏的鸣蝉？甚至，只是山间延绵不尽的竹的裴翠、叶尖欲坠未坠的露的晶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4月，我是一个人去的，“这拨云山庄、这秀美双芹，便是我一人的么？……今夜，我如一婴，睡在双芹的子宫里”；7月，我和丈夫伙同一群驴友，在汗水与嬉笑中到来，又在汗水与嬉笑中离开，“我们贴紧了母亲的肌肤，感觉中从来没有跟她这么亲近过……这一刻，我们是真正的自然之子”；8月，与聪明的婷婷一起，在拨云山庄里存下了一笔“巨款”——一个小小的午睡，“此后，如果我们在枯躁的会议、匆促的赶路和烦琐的事务之中，突然忍不住微笑起来，请相信，那是记忆宝库在为我们支付丰厚的利息”；9月，在婷婷之外，我又带了文章写得很好的灵秀的婉琼，还有我可爱的6岁的儿子，“拨云听雨”，“雨淅淅沥沥了一夜，我们也入心入肺地谈了一夜”……

双芹，双芹哪！——你，是谁遗落尘世的天书，又是谁绘植天地的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