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一声叹息里
命中注定张爱玲会做第三者。因为一个人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父母的婚姻,以及父亲身边的姨太太,无疑是幼小的她心中关于爱与婚姻最初与最深的影像。
所以,当她见到了胡兰成,那一个头上一敲脚底板都叮当响的聪明男子,自然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也不是不知道他有妻,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不可以。才见了三四次,张爱玲就陷入爱情的烦恼与凄凉之中:她托人送一张字条给胡兰成,叫他不要再去看她。偏胡兰成就是那样地无畏与无赖,他知道“女人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他还是来看她,而且看得更勤;而她也终于满心欢喜地,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在《更衣记》里,张爱玲写过这样的文字: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在张爱玲的人生中,她与胡兰成的爱恋,何尝不是那样的一撒手?
爱的时候也真爱,美的时候也真美。她抚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欢喜诧异得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有时又说,“你这个人呀,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藏藏好。”
偏是不能包也不能藏。在两情缱绻、欲仙欲死之后,他们的爱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在一屈再屈、痛定思痛之后,张爱玲给胡兰成写了一封绝别信:“我现在是不爱你了,而你,是早就不爱我了。”这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她甚至凄楚地说:倘若我不得不离开你,不会去寻短见,也不爱别人,我将只是自我萎谢了。
有时我不禁会想,便是没有那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张爱玲与胡兰成就能爱到尽头么?便是到了尽头,他们的爱也甘美如初么?……便是张爱玲自己,便在爱恋的最初,曾经有过这样的信心与把握么? 在与胡兰成爱恋最深时,张爱玲写了这一篇《爱》: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青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个青年。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一不过300多字的小文,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谶语。便在此时的张爱玲吧,也总知道,世间爱恋能怎样呢?它终究是那样一场宿命,它不过是“遇”,也不过是轻轻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记息0于爱与婚姻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知道撒手,也知道放手。所以即便不爱,即便萎谢,她也还随信寄了30万元钱给他——用这样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结束了这一段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