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双芹

梦里来过多次了，这回我来，也像是梦。

　　群山万壑间，水泥路像一支曲子的乐音，蜿蜒着向上、向上，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就是双芹村。说是村，其实是一梯田畴，像一线线琴弦在阳光下起伏绵延；那畅快生动的旋律，是青青葱葱的乡野气息，宜于大自然耕歌与播舞。

　　在整个双芹村的写意里，山是琴，田为弦；那是一把竖琴，袅袅炊烟是绕梁余音。弦上栖落十来座青瓦木屋，那是些特殊的音节，倾注着村里人叫作“家”的情感。拨云山庄便在琴柱上面山而峙，仿佛那山触手可及——不，是伸手可弹，指过处琴音流泻，是一谷山风、一谷瀑声，间缀几声鸡啼、几声鸟鸣。

　　人间四月，这里还是湿湿的春天。连日雾雨使尘心怯步，双芹竟以晴好迎我，欣然拥我入怀。爬山，观瀑，听琴声叮叮咚咚。陪我的姑娘名叫小春，是奶奶收养了的弃婴，今年15岁，那份稚嫩与水灵，竟让我不忍多看一眼。好几次我误唤她作小翠，十月的凤凰古城遍寻不到的翠翠，却让我在四月的双芹里与她邂逅。

　　跋山时战战兢兢，涉水时生趣不断，素有“戴云明珠”之称的双芹，在时空的坐标轴上，永远是那么脉络清晰、鲜活葱茏。只见她峰峦竞秀，云烟缭绕，松涛竹韵，流涧潺潺。大险，小险，鸳鸯瀑，龙尾潭，伏鼎湖。人说大小险属于苍鹰和勇敢的人们，人说鸳鸯瀑钟情恋爱中的男女，人说高山上的伏鼎湖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眼泪……在最高峰极目眺望，远处突兀的山头个个形似马头，共18个，称为“十八马”，这些马有头有尾，或驰骋，或甩头，或沉思，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相传明朝末年，“土皇帝”郑宽永就在“第十七马”上建造“皇后殿”，夜来水涨，他自戴云山那边乘舟而上，与“皇后”相会——18年后元军攻破梓溪村的主寨“皇帝殿”，郑宽永拔剑自刎，整个家族被斩尽杀绝，“皇后殿”也终剩一处遗址。

　　拨云山庄面“第十七马”而筑。竹篱，木屋；梨花正开，而梅杏尚小。柴门咿呀处，是一刹那的恍惚，禁不住悄声而问：这可是你走过的路，你到过的屋，你看过的山水，你呼吸过的空气？却见双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知道的，双芹不记尘间俗事。

　　倚窗凭栏，天空忽然浸染了黄玫瑰的娇羞，那是双芹的暮色，正在悄悄降临。今夜别无外客，这拨云山庄、这秀美双芹，便是我一人的么？

　　夜色网一般收紧，再收紧，到了最深处，却又松手，缓缓放开，再放开。双芹的夜晚静如湖泊，拨云山庄便眠在她的波心。涟漪起处，那是山呼水应，永恒的相知相随。直听到瀑声也无，便是微风轻拂，虫鸣唧唧。忽有犬吠两声，停了。——谁家来了客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拉呱罢，全是东家西家、前芹后芹的桑麻。

　　檐下有灯，照着一桌一几一廊，栏以外，两座草舍、三竿竹、数株梅。

最后，我把灯也关了，还山静谧。

今夜，我如一婴，睡在双芹的子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