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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我们的精神家园 请各位大神指点
刘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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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我们的精神家园 请各位大神指点

 


 

(一)缺位的儒教


 

美国派战机远隔千山万水去轰炸叙利亚,大义凛然地说,我是为了普世价值观,是符合基督教义的。然后好多国人给他鼓掌,认同人家的做法;ISIS组织组织了数不清的人体炸弹,然后骄傲的宣布,我是为了穆斯林的荣光。我们的同胞给他们鼓掌,然后满脸钦佩:看看人家的信仰!可是,回头看看我们自己,不论政府还是公众人物,在那些网络喷子眼里,几乎做任何事情都是错的,放软身段是懦弱,强硬是不自量力,不掺和杂事是缺乏同情心,争取利益是贪婪忘本。总之,我们就是罪恶的渊薮。但是你要那些提意见的人说一说他们的意见,讲一讲他们的见解,却是理想主义多,现实主义少。有些人甚至就是希望革命,仿佛国家和人民滑入泥沼越深,他们就越高兴。却不知道在当今地球村时代,再去寻求革命,已经是在自掘坟墓。在政治方面,只有渐进式的费边主义,才是不伤筋动骨的生存之道。


 

在巴西,当地人不停组织我们跟他们踢足球,有时候甚至一个礼拜就踢两场,可以想见我们这些工程师有多么狼狈。我向工会主席提议:要不组织打乒乓球?那位党员一脸嫌弃:人家不会打!我反问他,难道我们就会踢足球?他立刻嘲笑我,你怎么不懂大局!


 

美国的NBA在篮球界的统治力,就相当于中国在乒乓球界的统治力。可各种待遇却是天差地远。为了限制中国人的发挥,那真是费劲了心思:从乒乓球的大小,到发球方式,到比分规则,就差把乒乓球改成方形的了;而NBA呢,不但极少受到限制,而且各种规则也向NBA倒戈。美国是超级大国,整个世界都面向美国,这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在不停为中国乒乓球戴上手铐脚镣的时候,国人还在使劲欢呼,我就不能明白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我们这个社会失去了统一的价值标准,我们的思想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然后思想的泡沫到处飘浮,飘到哪里算哪里,爱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然而,思维高度自由的我们,除了政治家,近百年来几乎没有著名思想家出现。为什么?除了受到制度的禁锢,还因为我们连自己想去哪里都没想清楚,不可能组织成体系,又如何清楚地告诉别人,打动别人?


 

我们上学接受学校教育,工作后接受组织教育。这些教育看上去很好,满眼都是春天和鲜花,满耳朵都是仁爱和善良。然而,当我们的目光离开课本,离开宣教室,室外春夏秋冬四季都有了,好人和坏蛋混杂在一起。于是好些人在刚刚进入社会的时候不知所措,好多人显得非常幼稚——他如何能不幼稚?所有的衣服都是按照春天准备的,出了门才发现遇到的是冰天雪地;所有的行为都是按照到处遇见活雷锋设计的,见到的却是鲁智深、镇关西……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差距,于是对随后接踵而来的怪话、怪论无法分辨,说不定他也很快加入传播、散布怪话、怪论的行列。因为心里没有“定海神针”,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看法自由发挥,于是底线、原则之类的词语就被扔到了脑后。于是,在物质已经足够丰富的今天,反而有更多人找不到灵魂归宿。


 

但我们不是弃儿,只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我们有自己的精神家园,它曾经与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比肩,它的创始人屹立于世界伟人的前列,它为我们描绘了大同世界的美景,在那里,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弃者,皆有所养。


 

 


 

我几乎不需要从《论语》开始解读儒教,各方面的著作已经是汗牛塞屋;也不需要解读历史上有名的儒家弟子,因为那些杀身取义、舍身成仁的故事,早就写进各种书本里。


 

我想做的,是还原圣人的所作所为,让圣人回归到我们中间,去解答实际问题。


 

(二)什么是圣人


 

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一手拿宝剑,一手拿经卷,要求他的信徒必须跪服;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已经鲜血淋漓两千年,而他的信徒,弱小的时候被人追杀,强大的时候追杀别人;释迦牟尼建立僧团制度,对内执行规章制度,对外除魔卫道。只有孔子是真正的长者,性情温合、贴近生活。他不搞鬼怪神力,不搞偶像崇拜,不搞思想专制,一心一意希望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也许因为他的志向最大,目标最崇高,所以受到的轻视最多、诋毁最多。


 

佛教的极乐,耶稣的天堂,都是小众世界,是要经过筛选才能进入。惟有孔子的大同世界,不择细流,不厌卑弱,只要盛世明君在,只要你有心,就可以安然居住进来。也许他的胸怀最广博,思想最纯粹,反倒受的委屈最多。


 

在历史上,穆罕默德几乎从没被清算过;《圣经》受到了高级审判,但让耶稣这个人形象更丰满、更贴近人心。唯独孔圣人,离开人世不久就遭到庄子揶揄,然后遭到焚书坑儒,再后来被道家欺负得无处藏身,文革时候甚至被脱了内裤。


 

我们的圣人为什么活得如此憋屈?又是谁让圣人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更没有还手的能力?


 

圣人在当时被称为“长人”,也就是个头非常高的人,他骑马射箭、武术格斗,音乐、诗歌、哲学、写作等等,或者傲视当时,或者傲视全世界。而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人,除了少年时因为弱小不得不接受一次羞辱,其他时间他从来没有怂过。只不过中国人不喜欢超出自己太多的人,所以才让他仕途不顺。但圣人没有教人委曲求全,更不用说打不还手、骂不还手。他说,做人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思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好,如果打得过你我就打你,打不过你就骂你,你真的不要命,我也不能陪你瞎混……


 

我们的圣人不但不是打不还手,而且下手还挺狠。他一当上司寇就杀了少正卯,接着开始对三大家族开始下手,进入老年还用拐杖敲打原壤,骂他‘老而不死是为贼’。从这里看,我们的孔夫子何处主张打不还手、骂不还手了?


 

孔子一生讲“礼”,但这个礼可不是礼貌的礼,而是圣人对社会秩序,把对各阶层的行为规范要求。这甚至不需要专门强调——如果一个国家,下级不听上级的命令,上级没有容纳下级的胸怀,那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国家不成国家,社会不成社会,根本不可能长治久安。就算提倡人人造反的“红火”年代,要实现真正的民主,军队还是握紧枪杆子,主席他老人家还是牢牢掌握着国家前进的方向……


 

前几年香港闹“占中”的时候,一位当地出租车司机说:“(占中)这些人不是瞎胡闹吗?哪个老板愿意雇个不听使唤的伙计?”秩序,才是社会立足、发展的根本。


 

圣人是个很可爱的人,他从不压制自己的天性。他说,“食色性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在子路因为他去见南子而不高兴的时候,他赌咒发誓“天厌之、天厌之”;
 在批评宰予的时候他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圣人连骂人的话都是古今无双。


 

所以,圣人不是光说漂亮话,到处灌鸡汤的人,而是历尽苦难之后还昂扬向上,愿意相信人间美好,愿意构架“大同社会”,让所有人都享受道德光芒照耀的人。


 

也许,所有宗教都需要鲜血浇灌。基督教徒的鲜血是所有宗教中流淌最多的,所以基督教最成功;伊斯兰教徒的鲜血最鲜艳,所以伊斯兰教最强大,而儒教教徒流血最少,于是它的教主就要代替他的信徒蒙受羞辱。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的圣人,他不但要精神和行动上完美,还需要做一名殉道者。要以各种缺憾,各种困顿,才能完成塑造自己的任务,然后赢得共鸣。


 

(三)什么是儒教


 

宗教是精神的,政权是世俗的;宗教是美好的,现实是丑陋的;宗教是为现实服务的,目的是让民众在无边的苦闷中,能够看到光亮。


 

很多时候,宗教都与世俗,与政权连接在一起,伊斯兰国家最常见的形式就是政教合一;基督教也不过是刚刚从政教合一的桎梏里走出来,佛教、印度教、拜火教、萨满教,包括长生天、梵天、上帝之子,上帝的先知,最终都与权力联系在一起。


 

从这个方面来说,儒教与其它宗教并没有太大差别,它告诉人们要有良好的举止,从容的人生态度,永不停歇的自我更新精神。有了这些品质之后,就可以“学而优则仕”了。


 

“学而优则仕”对不对?自从出现国家这种社会组织形式之后,无论在哪个国家,最好的社会资源、政治资源都在政府的手里,只有当官才能调动各种资源,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才能名正言顺地带领大家走向未来,从这一点来看,儒教主张的‘学而优则仕’是没有错误的。错误的是那些为了当官不择手段的人,那些当官之后忘了儒家的准则,变得为所欲为的人,再就是一直不算太公正的舆论环境。


 

人们对于官僚阶层,又恨又妒。身居高位的人又懒得向“草民”解释,于是就越描越黑,越传越离谱。


 

在中国,最深入人心的书籍是《水浒》,里面讲的是一群造反的梁山好汉;是《三国演义》,里面有权有势的人全都在耍阴谋诡计;是《红楼梦》,那些官宦人家最终都玩完。民间段子最深入人心的是愚蠢的司马衷,狠毒的黄世仁,卖国投降的秦桧。


 

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中,好的官吏、寻常(平庸)的官吏的数量,肯定是多过这几位著名的害群之马的。然而,在口口相传中,政府形象早就被妖魔化了。再加上确实有官员喜欢狐假虎威、装腔作势,而且越是基层官员这种作威作福情节越严重,造成政府公信力降价。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这时候,越是有救世情结的人,受到的质疑就越多,从而也深深连累了儒教,谁让儒教一直在讲“大同社会”、“盛世明君”来着,那就请站出来,告诉我盛世在哪里?明君在哪里?能臣良吏又在哪里?


 

儒教的家法、规矩很多,名言名句很多。然而流传到今天,让很多人记住儒教教义的,仿佛只剩下这句“学而优则仕”。更可悲的是,人们把那些为了当官不惜溜须拍马、舔腚沟子的人当成儒者,认为那才是儒者原本的样子。甚至有人把煮儿子给齐桓公吃的易牙也当成儒者,要知道,那时候咱们的圣人还没出世呢


 

还有人把“唾面自干”也归到儒家,那不是儒家,那只是个体的人,自己的性格、选择而已,但还是有人把脏水泼到了圣人身上。


 

有人自己很迂腐,就说儒教教徒很迂腐,又是谁给他定义儒教的权力?有人自己不锻炼身体,就说儒生就该整天摇头晃脑,只知道读书……


 

还有人把我当官、我挣钱,我整人,这样卑劣的思想,也想当然地加入到儒教的教义里。煌煌儒教,成了藏污纳垢、收容卑鄙的地方,如此一来,儒教哪里还有尊严可言?


 

 


 

“仕”,从来不是儒教的最终目的。因为‘儒有上不臣于天子,下不事诸侯’气节,更有‘以道侍君,不可则止’的自尊。在儒教之中,有躬耕的长沮、桀溺,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管宁。


 

其实,圣人对儒行有明确的定义: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


 

可以看到,圣人从来没有主张过他的信徒要为升官发财做出不义的牺牲,也从未要求他的教徒为了目标不择手段,倒是鼓励他的信徒为了正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与其他宗教不同,儒教更多是交给人们正确行为的宗教,它要求所有信徒在遵守社会各项规则,为人处世彬彬有礼,然后以此建立美好的社会。人人都守好自己的本分,人人都为他人着想,自然就是一个美好的社会。


 

因为儒教的这种宗旨,所以不需要奇谈怪论,也不需要博人眼球。没有鬼神之力加持的儒教是全世界惟一一种道德行为宗教。本来想给他的信徒以身心方面最大的自由,却没想到,竟因此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受到人们无情的攻击。


 

儒教就是秩序,在中国历史上,儒教大行其道的时候,都是中华民族最昌盛的时候——西汉、李唐、北宋;而民族最低落、最混乱的时候,都是儒教衰弱的时候——东西晋、南北朝、五代十国。


 

为什么,因为儒教昌盛是社会秩序井然的标志;而混乱时期,无能的统治者会将它当作替罪羊,从而时局越发动荡。南怀瑾先生说,儒家是粮食店,粮食供应充足,社会自然稳定,然后才会有发展。


 

(四)儒者


 

儒教的大同世界向所有人开放,但儒者,从来不包括所有人,只包括“君子”。儒者的理想是,当这些君子主导社会的时候,社会风气向好,所有指标向好,形成小康社会或者大同社会,所有人也就可以享受恩泽,幸福的生活在其间了。


 

而在历史的长河里,以儒者面貌出现,实现治国平天下目标的典型人物,大概是西汉时期的叔孙通吧。在他手上,儒教又一次发扬光大,儒者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而他被当时的儒生称为圣人,司马迁尊他为汉家儒宗。


 

考察叔孙通的所作所为,前半生看上去一直在见风使舵、机变逢迎:最初为秦二世的博士。见秦将要灭亡,归附正在盘踞薛城的项梁。项梁败死定陶后,他跟随楚怀王。怀王失势之后,他投奔项羽,项羽日薄西山的时候,他投靠了刘邦。在这期间,他靠一张嘴,屡次险境突围,也因为此,被很多人嘲笑、詈骂。


 

叔孙通的人生真正焕发光彩,是在汉王刘邦统一天下,被诸侯尊为皇帝之后。叔孙通自荐为汉王制定朝仪,使刘邦体会到作皇帝的尊贵;而跟随他的弟子都当上了郎官。叔孙通还把刘邦赏给他的那五百斤黄金都分给了那些儒生。儒生们都高兴地:叔孙通可真是个圣人,他把握住了形势的需要。
     


 

 叔孙通在制定朝义的时候,到曲阜一带找传统的儒生帮忙。不料,三十几个儒生当中,有两个拒绝参加,他们骂叔孙通:你所侍奉过的主子差不多有十个了,你都是靠着拍马屁博得你主子的宠爱,现在天下才刚刚安宁,死的还没有埋葬,伤的还没有恢复,你就又闹着制订什么礼乐。礼乐制度的建立那是行善积德百年以后才能考虑的事情。我们没法去干你今天要干的那些事儿。您的行为不合于古人,我们不去,您自己去吧,别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道:你们可真是些榆木脑袋,根本不懂时代的变化。


 

两千多年过去了,那两位书生与叔孙通的对话并没有淹没在历史长河的浪花中,反而越发清晰。那么,能够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里的“君子”叔孙通,是对还是错?


 

夏天已到,还穿着冬天的衣服不肯换下来,以为自己是在坚守原则,难道还算对吗?然而,儒教的经典从来不是独义的典籍,本来就有无数种解释方法。那两位儒生是怕有人第一次将它粗俗化,而且成为博取功名利禄的手段之后,后世的人会越来越卑下。那么,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冬装换成夏装,而是变成超短裙、丁字裤,连最后那一点尊严都留不住了。


 

从后面的历史来看,这种担心一点儿都不多余。无数人穿着儒者的外衣,一头扎进名利的酱缸,然后又把原罪送给了儒教。


 

在这里郑重提醒一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并不是孔子的思想,而是秦汉时期儒生的意志,然后在宋代受到重视,成为“四书”之一。但儒教从西汉开始就成为国教,成为向历代王朝提供人才的储备库,自然也就应该承担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但入世的儒生,不是儒生的全部,更不是“君子”的代表。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教走向世俗化的一个重要举措,在以“仕”为目的的读书人心里,甚至替代了仁义礼智信这一根本宗旨。在两千多年漫长的封建社会历史当中它是儒教的另一根犄角,增强了儒教的能量,也让儒教脸谱化、偏执化。


 

在这里提到它,是因为宗教世俗化是难以避免的,但需要理性对待。吃喝拉撒睡,这是每个人基本的需求;金钱、地位、别人的认可,看上去是外物,但没有这些外物的支持,人就没有办法走过春夏秋冬。但人应该从这些俗物当中建立起精神上的自己,然后才可以从容活在世上。


 

肉体需要一个躯壳;精神需要一个家园。两者可以亲密无间,也可以独立而行。


 

这才是真正的儒教。


 

(五)变迁的儒教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意思是说,有朋友从远方而来,我很高兴。那么高兴到什么程度?是手舞足蹈?还是抿嘴一笑?又或是其它?因为没有说清楚,人们就开始根据自己的理解来解读了。因为问题的描述不是唯一的,由此带来的问题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解读是正确的,每个人都可以自圆其说。出现的问题就是,儒家的教义几乎受到无限制地改编,最后面目全非。


 

越是大人物,对它改编得越离谱。孟子撸起袖子说,周武王不是反叛,而是吊民伐罪,就把夫子温良俭恭让的长者风范去掉了一半;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几乎把儒教的包容性和宽容特质剪掉了;朱熹更粗暴,直接把儒教拉到了岔道上,另起炉灶弄了一套‘灭人欲、存天理’,让儒教成了统治者手里惫劣的工具;康熙对读书人污蔑最甚,连续搞了几次廉价科考,让京城的大小旅店都容不下赶考、求功名的举子,然后旷野里到处是帐篷,中国流传几千年的斯文一时间一文不值;文革就更不用说了,批林批孔之后,儒教几乎尸骨无存,只能等待涅槃重生,然后才有今天的国学复兴,或者说是回归。


 

今天,儒教要回归什么?


 

第一是回归宗教角色,与政治分开。其实,从孟子“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开始,儒教在心灵上已经与政治貌合神离了。因为孟子发现温良俭恭让根本斗不过苏秦、张仪那些翻云覆雨的小人,更不是那些与民争利,又喜欢杀人的君王的对手。儒教的纯洁美好,几乎感动不了那些手握大权,轻易可以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的心。那些人太急躁,想要的是看到眼睛就能看到的利益。于是,只要有一个“乱臣贼子”出现,他们就不是打心眼里相信儒教教化民众的力量;儒教与政治离婚的表现还在于,在以后的岁月里,被推崇的儒者不是身居高位的那些人,而是主动辞官的二疏,隐居于荒野的隐士,还有淡泊名利的王冕。在儒者的心中,这些人才是儒教的脊梁。


 

而今天的社会发展形势,已经可以实现宗教与政治的剥离。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大步迈向经济社会,现代化教育,与儒教储备人才的方式有极大不同;政权的组织形式,需要的人才,更与圣人时代相左。现在政治人物需要的品质是勇猛精进,立刻解决瞬息万变又层出不穷的国内、国际问题;而儒教的思想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也正因为如此,儒教恰恰可以成为安慰人们焦躁心灵的甘露,更能帮助人们在迷乱的世事中坚定自己的方向。


 

让宗教回归宗教,让学问回归学问,让政治归于政治,经济属于经济,这就是最好的回归方式。


 

在这期间,所有人,不论是真正理解儒教,还是不能理解儒家文化的人,一定要改掉以玄相高的陋习,改掉把学问高妙化的倾向。在英语里面,儒家译作“Confucian”,和混乱、困惑这个词语“Confusion”,无论拼写还是发音都无比相近,也许这就是外国人对儒教最直观的态度。


 

让人们在学习和学问中找到宁静,比起基督教、印度教、佛教,在渺茫的天堂中麻醉自己要务实得多,这是儒教的优势所在。


 

中国有悠久灿烂的文明,政治、经济、文化在千年计的时间里都遥遥领先于其它国家。然而,作为国教的儒教,既没有像佛教、印度教那样漂洋过海,四处生根;也没有像基督教或者伊斯兰教那样强横地开疆拓土,将自己的文明之花开遍世界,仅仅是局限在华人中间。而且,受到其他宗教歧视的例子比比皆是。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总是主动把自己神秘化,当直率的“外国人”不陪着你“耍心眼”的时候,我们就显得既迂腐,又多余,又尴尬!更不用说传播自己的文明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定要让儒教清晰起来,再不要猜字谜。


 

第二是让人们遵循良好的行为规范,找到价值标准,或者价值准绳。让人们在儒家教义中找到心灵的宁静。


 

在巴西的时候,我在教堂里看到一位身心疲惫的黑人姑娘走了进来,然后静静跪在天主面前。十几分钟之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变得宁静、恬淡了。肃穆的教堂,中世纪的马赛克,还有俯视人间的圣徒、天使,有很好的净化心灵的效果。


 

而在我们国内,似乎找不到这样对民众开放的地方。但心灵的苦楚,却不因为无处解脱而消失。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的朗朗书声曾经容纳许多儒者,让人找到宁静。圣人也曾经说过,他的理想与曾皙一样:“暮春时节,天清气暖,穿着春天的衣服,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到沂水里游泳,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家”。


 

这就是儒家释放心灵的方式,回归大自然,回归朋友,回归学问,而且还能把自己的所学传递给别人,是不是比基督教或者其它宗教的方式更有生活情趣,也更有意义?


 

现在的我们,不需要重建学宫、太学院这样的机构,不妨组织些沙龙一类的场所和机构,或者就是公园的一角,或者某些地方。


 

在泰国的时候,我看到当地青年人组织在一起,在露天的广场上听听音乐,喝喝啤酒,讨论一下自己的所知所学就能消磨一晚上,很是羡慕。我们也不妨采取这种方式,真正把愿意“静心”的人吸引进来。


 

 


 

在地球村时代,其实儒教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等待去完成,那就是与其他宗教的角力。


 

在很长时间里,我们的宗教都被道家的思想带偏了,那就是“不争”。道家的不争,不是不要,而是瞅准时间一把抓过来。很多人没有弄没有这一点,或者是没做到这一点,“嫁”给儒家的不争,就成了推让和退让。我们彬彬有礼,我们谦虚忍让,而结果就是让脸皮厚的人占了便宜。


 

我的儿子喜欢读书,不过是十来岁,已经开始废寝忘食了;而且是个天生的谦谦君子。从幼儿园开始,就自觉把最好的水果让给同学吃;在小饭桌,被女同学欺负不还手,不得不改换门庭。我给他看美国华尔街的经验,那些年收入几千万美金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口若悬河的中年人,四百米跑47秒,相当于国家一级运动员水平;62岁的“元老”双杠臂屈伸几十个,肺活量相当于25岁的小伙子;毛主席也曾经说过“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正因为有了国人的体魄,这些人才能肩挑重担,与各色人争斗。所以我给儿子制定的口号是:让文弱书生吃屎去吧!


 

我们的宗教也应该是这样,让迂腐的声音、懦弱的声音、墙头草的声音,都去吃屎吧。因为作为民族的宗教,作为思想的文库,退让、谦逊更是很难在世界宗教之林立足。发出我们的声音,然后才有机会让别人了解你、认识你。


 

而且,与前面所提到的那些歧义一样,这同样不是圣人的思想。《论语
子罕》中说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有才能、有想法、愿意入世,然后积极寻找买家的人,才是圣人。


 

今天,在世界范围内还有很多战争,仔细分析一下,一半以上的战争都是宗教间的战争。儒教之所以在很长时间里都置身事外,是因为我们的宗教具有不可思议的包容性和忍耐力,还有就是我们韬光养晦的国策。然而,随着国力的提升,宗教间的对抗很快就会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强大了,自然就成为别人的目标。所有政治、经济的抗争,发展到最后就是文明、文化的抗争,那就让我们准备好儒教“仁义礼智信”这面大旗,让它高高飘扬在这个星球。


 

可以想见,如果我们的宗教强大了,就不会盲目为美国轰炸叙利亚鼓掌,也不会为ISIS的人体炸弹欢呼,我们会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理性的声音,告诉世界,我们的声音。


 

现在,到处能看到“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的标语,给人民一个信仰,已经是时代的需要。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6-29 9:15:39编辑过]
落叶满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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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兄也贴新文字了,问好!

不赞同儒家文化宗教化。国内新儒家代表人物如蒋庆等均有此论,个人觉得有些偏斜了。儒家文化对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有借用价值,当代已经不自觉地在应用了。

刘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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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落叶兄,其实这阵子一直在看你留在西学东渐的文章,觉得受益匪浅。

近十年一直在国外,看到很多异域风景,所以把儒家文化宗教化,也是有感而发;而且在东南亚,确实就是宗教。历代统治者都在应用的问题,我还有其它文字支持我的观点

许幻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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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儒家可以称之为儒教,那么儒教应当是孔子所说的君子的宗教吧,由君子来治理国家。而君子是有相当高度的,怀德,不器,泰而不骄,不争不党,还要三戒三畏九思。。。。。。太难了。现在小人儒都很少,何谈君子儒呢。

但现今的中国的确亟需一种信仰,否则茫然无所从的空心人一年年从大学毕业,真是可悲。所以我还是支持“肉体需要一个躯壳,精神需要一个家园”的,就算支持宗教化吧。

刘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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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教徒全部都是数以十亿计,又有几个人可以称为圣人?圣徒?但并不影响宗教体系的运转,带给平常人心灵的寄托。就像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公司一样,关键还是制度管人。有了儒家的文化,建立起框架,只要正常运转,那就是在起作用了。从这方面来说,君子儒、小人儒其实并不特别重要
吉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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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30 23:18:00 ) 第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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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神圣,请各回各界。人在人间,没有神圣的人间,只会更好;没有人造神圣的宗教,人间更会更好。

华夏灿烂的思想发端,是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秦至清的漫长,1949之后,再也不可能回到旧路。而四十年前,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振聋发聩地打开新时代的大门。只是世事轮转,如今和可以预见的一段未来时间里,反对和争议都将被禁锢在大局和统一的“大义”里,更遑论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万马齐喑的阶段,西化自然是饮鸩止渴,复儒也只是缘木求鱼。

求同存异从来艰难,党同伐异从来不衰。如此,更不必在已经特别倾斜的天平一端,再加上一个旧砝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的绵延,也该走下神坛,不可能也不应该重回依附殊位。儒学,不再是入世治世的圭臬,仍可是修身齐家的良学。

“事异则备变”,1948年有了《世界人权宣言》,人权人道人文,有旧历史的启蒙,是新世纪的基石,更愿这是人类未来,可以信赖捍卫的信仰。

从诸子百家和千年儒学中,从有夏以来的筚路蓝缕中,从七十年的国家经历中,从世界错综复杂的历史血泪中,取精释新,治世续学,或许才是一条希望的路。

如果未来一定要有标语,个人希望是:“人民有权利,民族有平等,国家有担当。”

许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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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12:25:00 ) 第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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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繁华的街口,常见有人手执圣经念念有词,你若多瞧一眼,她便就此上前邀你信上帝信主;佛教信徒更不必说,每年各大法会,众寺庙人满为患。前往圣地朝拜的人从来被人敬重。从国家到民众,对这些外来信仰都尊重。但很奇怪,若想到一干人齐齐礼拜孔子,那可就不得了了,势必轻蔑哼一声:腐儒。复辟。时代倒退。。。。。这轻蔑的人,恰恰是受高等教育的居多。

其实所谓儒教无需只尊儒家一门,若如此,果真小智了。儒教,应当概指中国自己的传统文化,包括儒、道诸子。不过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文化信仰罢了。既然大家都认同儒家之学是“修身齐家之良学”。

“人民有权利,民族有平等,国家有担当”与民族的精神信仰并不冲突。钱穆说“守旧开新”,深以为然。

刘开阳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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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 9:53:00 ) 第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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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两位都非常有见地,而争论的地方,就是需要解决的地方。真希望更多人参与进来,恢复咱们散文论坛的生机勃勃
刘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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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2 9:33:00 ) 第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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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阉割掉了中国人的血性

(一)

经常听到有人说,“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温文尔雅的汉民族被阉割掉了血性,一代不如一代。”还有人说“儒术能够维护皇权,但也降低了民族的血性,绝大多数人都想着科举,想着一朝金榜题名,有几个人是为了保家卫国上战场打仗的?”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儒家教义的存在意义在哪里?另外,到底是谁阉割掉了中国人的血性,是儒教,还是儒教只是当了替罪羊?

 

我们读《史记》、《汉书》,里面让我们热血沸腾的是楚汉相争、征服匈奴的故事,是那些战功彪炳的英雄,那些故事太过耀眼,让我们很难看到他们身后国家管理的影子——项羽不是在两军交战中败给刘邦,而是没有人给项羽搞行政管理,圈下的地方没有人整合,治下的民众没有人凝聚。于是你就看到一个怪现象,一直打胜仗的项羽地盘越打越少,一直打败仗的刘邦越来越强大。于是,只打了一场败仗的项羽输给了刘邦。所以刘邦在论功行赏的时候,把第一的位置给了萧何;所以刘邦当着一众武将宣布:萧何,功人也;你们,功狗也。

卫青、霍去病征服匈奴的壮举至今激励着国人,然而在大规模征服的身后,是整个国家行政体制的高速运转,军马、粮草的供应保障——卫青霍去病如果输了,只是延缓征服异族的脚步,或者变得敌强我弱;然而行政体系输了,就要亡国……

既然一个国家需要行政管理,那就需要一套管理体制,而在管理体制这套硬性的齿轮、杠杆之间,需要一种润滑剂,于是历史选择了儒教。

儒家的教义到底有没有错误?

儒教关于行政管理体制方面最受诟病的言论大概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了——难道君王可以不像君王,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就算是很多人眼里是天堂的美国,总统也需要有指挥副总统、国务卿的权力,需要海军上将、陆军上将听从他的命令,如果没有人服从他的命令,只是一个光杆司令,整个行政管理体制崩塌,那早就“国将不国”了。

区别在于美国总统允许别人提意见,甚至当面顶撞,只要有道理,还有可能被采纳。而国内不行,不要说再开明的领导也有逆鳞;不要说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会不顾一切;不要说排除异己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就算是这些都没有,仅仅是周围环境,就能杀死你。人人都希望别人仗义执言,但都惧怕谏议与政权碰撞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人人都躲着这些仗义执言的人,同时还嘲笑他们“不通时务”。同胞性格的复杂性,在这儿表现的最集中、最具矛盾性。

可是,这种性格的矛盾性,跟儒家教义有什么关系?

除了行政体制的润滑剂,儒教还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润滑剂。

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大家喜欢彼此怒目相视、暗扣匕首,还是恬淡祥和、满面春风?如果你不喜欢剑拔弩张,那么儒家倡导的行为准则就是宝典——一直到上个世纪初,中国人还被称为世界上最彬彬有礼的民族。而这,正是儒家文明之花盛开的结果,也是儒教屹立于世界宗教之林的原因之一。

彬彬有礼就会失去血性吗?那为什么具有绅士风度的美国人,正在世界各地挑起战争?对着叙利亚、伊拉克人民下死手?

 

孔子从来没有倡导人们向君王谄媚。

孔子主张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原意本不是等级,而是不同职位的人在国家管理体系中的相对位置。但因为君王是世袭制,所以这种教义就有了抱粗腿的嫌疑。孔子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看到在他那个年代,混蛋君王和篡逆朝臣一样多,于是删订《春秋》。《春秋》是圣人的第二生命,他说,知我者,《春秋》乎?罪我者,《春秋》乎?而在《春秋》里面,混蛋君王和乱臣贼子一样多。只不过,流传到后世,就变成了“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了。

过去君王声称自己是真龙天子,而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如果说孔子的说法还很委婉的话,那孟子的话就直白了。他说,商汤征伐夏桀,哪有什么大逆不道,那是吊民伐罪——君王在那个位置上胡作非为、不称职,直接干掉就是了。

儒家有谆谆教导的良言教人向善,有数不清的贤哲勇于实践,也对中国的政治产生过巨大的影响。然而放眼望去,那些在体制内真正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并不是恂恂如也的儒生,也不是择善而固执的诤臣,而是那些似流氓,非流氓,能耍棍,会卖萌,人多时候还能坐而论道的人。看看赵高,看看石显,看看十长侍,看看李莲英,都是这样的人。真正姜桂之性、老而弥坚的人几乎十不存一。就连以耿直著称的魏征,也做过很多见风使舵的事情——倘若真的是一根筋,恐怕早就被唐太宗砍头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跟儒生、儒术何干?这是体制自己的选择。

过去农民起义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饥荒,一个是司法不公。政府并不是不作为,而是选择性的作为——对于直接威胁它统治的人,反应很快;对于国计民生大事,例如洪涝灾害,反应也很快。但对于切实关系到个体草民的事情,如司法公正,苛捐杂税,却经常麻木不仁。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敢于公正执法、不畏强权的官员,似乎只有一个包拯,而且事迹一半是虚构的。

在大部分时间里,在这些事情上,政府属于顺奸型的,底层的人拱一拱,他就动一动(有时候也会一动不动)。没有人使劲拱,他就挺在那里。直到最后有一部分人忍耐不下去了恼了,拿刀将它砍了,然后再换一具活尸。

然而,这是这个体制的特性,随之而来的后果,跟儒家何干?

 

今天,很多人都在说中国人的血性被阉割掉了。深沉叹息者有之,扼腕疾首者有之,怒而问天者有之。我想问一下,这个血性指的是什么?是个人之间好勇斗狠的血性,还是为公众利益大声疾呼的血性?

如果是好勇斗狠的血性,翻开报纸、杂志就知道,这种血性至今仍在延续,并没有减少多少;如果是为了公众利益大声疾呼的血性,为了天下苍生勇于担当的血性,为天地立心,为文章立命,为圣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血性,那倒是差不多被阉割干净了。

可是,是被谁阉割掉的?

它不是被孔子、孟子,也不是丧心病狂、灭任性存天理的程朱理学阉割掉的,因为儒家最大的教义就是鼓励人们积极入世,积极为民众谋利益,为了公众利益,可以“舍生取义、杀身成仁”。阉割掉汉人血性的,是汉朝桓、灵二帝的党锢之争,是魏晋时期避祸的清谈,是唐朝末年的白马之祸,是元朝的下九流,是满洲人给汉人妇女裹上的小脚……

记得在2000年左右,公司存放电缆的仓库被人砸开,电缆被盗窃。案件上报公安科,结果报案的老张被一顿臭骂:为什么不提前做好预防?你为什么不用别人砸不开的锁?你为什么不派人日夜把守?你为什么把电缆集中放置,给坏蛋可乘之机!骂了他半小时之后,老张垂头丧气回来。其实,每个领域偷东西的就那几个人,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但是,得罪那些人风险太大,而打骂报案的人,不但没有风险,而且畅快淋漓。

而儒教,就是那个察觉到有东西丢失的报案人,因此受到最多的排挤与训斥。

中国这几年大行其道的碰瓷事件,难道碰瓷者都是法官的亲爹亲妈吗?我猜应该不是。但是,碰瓷的人都是难缠的主,愿意帮别人的人都是“软蛋”。法官也是人啊,于是碰瓷者经常胜利,就是人之常情了。

而儒教,就是那个委屈的被碰瓷者。

(二)

这几年巴西经济很差,经济下滑就带来一系列社会问题,偷盗、抢劫、社会动荡;巴西人很不团结,在同一个公司里,彼此拉帮结派、互相告状、互相揭短的事情比比皆是。

于是,普通巴西人抱怨政府腐败、经济不好,抱怨同僚心机太重、日子艰难,想着怎么移民,但抱怨的界限基本上到此就结束了。而普通中国人不一样,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有一点点不满就能追溯到秦始皇,批判祖宗、批判圣人、批判种族。

有人说,巴西人不骂祖宗是因为巴西建国历史太短,不值得骂。如果你稍微关注一下巴西的历史就知道,巴西的历史是跟欧洲人的连在一起的,那也是源远流长,而他们信奉的基督教也有两千年的历史……

勇敢骂自己的人,附带的后遗症就是文化不自信。

网友幻幻说,今天,在繁华的街口,常见有人手执圣经念念有词,你若多瞧一眼,她便就此上前邀你信上帝信主;佛教信徒更不必说,每年各大法会,众寺庙人满为患。前往圣地朝拜的人从来被人敬重。从国家到民众,对这些外来信仰都尊重。但很奇怪,若想到一干人齐齐礼拜孔子,那可就不得了了,势必轻蔑哼一声:腐儒。复辟。时代倒退……这轻蔑的人,恰恰是受高等教育的居多。

自从西方列强用枪炮打开中国国门之后,这种文化不自信就更明显了,仿佛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当人们无法自圆其说自己问题的时候,就要找出一个孱头来垫背。于是,罪孽都归到了儒教,然后自己就高尚了,纯洁了,伟大了;仿佛不尊崇儒术,中国人就可以强悍了。

自己心里的疾病,靠贬低别人是无法治愈的。

 

现代人把科举制度当成儒家的一大罪过,特别是那些皓首穷经的“童生”,为了升官发财挤破头的官迷,《儒林外史》里中举的范进,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更成为儒教的罪状。

然而,简单把科举制度的弊端归罪到儒家是不公平的,因为科举并不是儒家的法宝,而是统治阶级巩固自己统治的工具。

科举制度是从隋朝开始的,到了唐朝而逐渐完备。开始时候的考试内容十分开放,常设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一直到宋朝,科举一直在向着积极阳光的方向发展。考察苏轼为皇帝拟定的殿试题目,内容是探讨皇帝如何作国家的领袖才是称职的,臣僚怎么使用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对外政策应该韬光养晦还是积极进取这些内容。直到今天,再看这些题目,再读苏轼的答案,仍然觉得振聋发聩:不是高渺的主义,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纲领(具体内容见苏诗文集 卷四十五)。

科举制度开始走向没落不是因为人们越来越愿意做官,挤破头向“圈子里”钻,而是考试题目成了儒家经典的残章断句,内容成了八股文。而这是到了明朝的事情。

其实,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就不信儒教,所以他的后世子孙对儒教也不恭敬,硬生生将民族思想的脊梁,变成人人恶心到呕吐的糟粕。科举制度与儒家之间的相得益彰,由此变成两败俱伤。

朱元璋登基后不久,不顾一些朝臣的反对,下旨让当时已花甲之年且重病卧床已久的54代“衍圣公”孔克坚亲自来南京朝见自己。孔克坚以年老病弱为由向老朱请病假,而朱元璋态度很流氓:“你即使是病了,也得来京述职”。会见之后,朱元璋对大臣们说,“衍圣公”年事已高,身体还不好,我们就不要让他在朝为官了,然后打发他告老还乡了。

衍圣公一直是儒教当世的门面,连衍圣公都不受待见,儒门弟子的境况能好到哪里去?而之后的八股取士制度,更是彻底把儒教打入尘埃:儒教成了培养奴才的学校,儒生成了专门务虚、不讲实际的“秀才”。

当皇帝一力主张培养奴才的时候,民族就失去了活力,没有了活力,也就没有了创造力和竞争力,接着就被“西洋人”打败。所以圣人畏因,俗人重果,就是这个意思。

英国人在通盘考察全人类的人才选拔制度之后,认为中国的科举制度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制度。它基本打破了血缘世袭关系和世族的垄断等外在因素的影响,为在全族群范围内公平地选择人才提供了保障。

科举制度的开端与儒教无关,内容并没有受到儒教的限制。只不过千年之后,有些人打算从这一制度上获取的利益不同了,于是儒家的经典成了帮凶,被人彻底玩坏了。

 

儒教的推广,在某些方面确实放大了名利的诱惑力。那种实现自我的梦想,通过“治国平天下”的格言明确前方道路之后,激励了无数人为之奋进,为了实现目标,很多人不择手段。但同时,也有严子陵、陶渊明、王冕那样的隐士,明清遗老的倔强。

然而,很多人在诋毁这些教义的时候,进行了选择性的忽略,对儒教飘逸洒脱的部分视而不见,沉重、朽烂的部分揪住不放。

在统治阶级眼里,儒教就是一把刀,在漫长的演变过程中,渐渐偏离了孔孟的思想,圣人开阔的视野,逐渐收窄为“名利之学”,成为统治阶级聚拢、束缚国人思想的枷锁,对中国人产生了不良的影响。然而奇怪的是,后人在审判的时候,很少去审判用刀砍人的人,而是抵死审判那把刀。

 

学习历史的意义,是在于有助于我们厘清眼前的乱象;重读经典,不是为谁翻案,而是把坏的地方尽力摒弃掉,把好的地方发扬光大,以利于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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