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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逸事集》(第十二组)
枞川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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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30 18:11:00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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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逸事集》(第十二组)

《父亲逸事集》(第十二组)    

       (一)

献给父亲的诗

 

父亲登高跌跤当天,我看望父亲回家后晚上写了首《敬奉家严》的七言诗:

    八六耄龄犹上高,蹉跎一跌幸分毫。

    南山之寿正重稳,百日以静停酒醪。

    诸事指挥儿曹辈,一闲欣赏锦鳞翱。

    双亲百岁善颐养,欢喜齐家乐复陶!

                     201824日(立春)

第二天早上我与妻子先上菜市场买了些食补的排骨、蘑菇之类,然后到父亲处,父亲正在母亲帮助下准备起床,被赶来的小妹阻止了让卧床静养。

我将诗拿给父母看,想劝谏父亲以后莫登高,静颐养,父亲也说“看来人不能存侥幸心理!”——谁知三天后父亲竟因这一跌而离世呢?!

医生不是说第十二根胁骨骨裂不要紧,回家静养食补即可么?!

父亲逝去后,我们还一直如梦中一样,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母亲之后向医院老骨科医生齐应才说了跌伤位置病情状况,齐应才也说应该不是胁骨骨裂造成父亲的骤然离世,而是人年龄大了,跌伤引发心肺呼吸功能衰绝等原因。

我当时写诗时还因不忍在诗中用“‘损’分毫”,特地选词说“‘幸’分毫”,意思是“幸亏只损了分毫“,也是说”分毫之差就出跌出大事算是幸运“,谁知会这样呢?!

 

   (二)

压岁钱

 

以前,年年过年父亲都给我们兄妹仨压岁钱的。

最初每年压岁钱我是五毛,二妹小妹每人两毛。

后来压岁钱渐渐增多,变成我一块,二妹小妹每人五毛。

记得八一年我是一块五,二妹小妹每人一块。新年上街,因为喜欢买书,我带两个妹妹进了新华书店。我看上了一本《艺苑掇英》的宋人画册,定价300元,自己的压岁钱不够,竟鼓动两个妹妹把压岁钱拿出来帮我买了这本书,想想真是惭愧呀!

这本画册至今还珍藏在我的书柜里,它让我想起那些年父亲给我们的压岁钱,想起兄妹仨的儿时往事。

 

  (三)

难忘的两版“文学小丛书”

 

有一套1959年出版的“文学小丛书“,分三辑,每辑四十册,共一百二十册,是50开本的小册子。我家收藏有小三十册。

最初是父亲19652~19667月在合肥教育学院进修英语期间开始收集。如伊本·穆加发《卡里来和笛木乃》寓言集;夏目漱石《哥儿》,克·阿·阿巴斯《小麦与玫瑰》,奥麦尔·赛斐丁《虹》,王愿坚《亲人》,刘澍德《桥》,吴运铎《把一切献给党》等小说集;海涅《西利西亚的纺织工人》,涅克拉索夫《货郎》,田间《田间短诗选》,阮章竞《漳河水》,李季《王贵与李香香》,乔林《白兰花》,韦其麟《百鸟衣》等诗歌集,这些书上盖有“合肥师范学院图书馆藏书”的圆章,封二贴有还书的“期限表”(有的封底内页仍贴着插借书卡的纸袋),封底常盖有“安徽师大图书馆书刊注销”的长方形章并用钢笔写有“0.05”字样,可知这些“文学小丛书”是父亲在合肥进修时因图书馆清理注销旧书以每本5分的价格买下来的,共有二十几本之多。

后来我在芜湖上安徽师范大学,有次学校图书馆也是清理旧书,我看到这50开本的小册子“文学小丛书”,如逢旧友,又买下了散文集:方志敏《可爱的中国》;小说集:莫泊桑《羊脂球》,马尔兹《世道》;诗歌集:《汉魏六朝民歌选》,泰戈尔《两亩地》等。

如今查书后附录的“‘文学小丛书’第一辑、第二辑、第三辑“的书录,发现我曾经在书录上已有的书名后做过记号,如今翻翻架上藏书,有些属于这套丛书的小册子已丢失了,其中鲁迅《呐喊》,曹禺《日出》,有魏魏《谁是最可爱的人》,高尔基《伊则吉尔老波子》,伏契克《绞索套着脖子时的报告》等。

另外仍是命名“文学小丛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未八十年代初又出版了一次,同样是薄薄的小册子,不过改50开本为小32开罢了。我也仍是喜爱,无论是在书店还是地摊,见到仍是购买。如1978年出版的巴尔扎克《高利贷者》,书后盖有“国营合肥轻工业机械厂图书室“长方形藏书章;1980年出版的巴尔扎克《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不可思议的杰作》,书后盖有”国营芜湖造船厂图书室“圆形藏书章,可见是我购于地摊,而另一本普希金《杜布罗夫斯基》却被同学借去,丢失了,不知购于何处了。

这人社版的“文学小丛书”,虽然零星不全,前后两版,但父亲、我、女儿先后读过手头所具有的部分或全体,它给我家三代人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呢。

 

   (四)

野鹁鸽的叫法

 

关于野鹁鸽民间有个故事——常见的媳妇冤屈而死的故事(实际上是小姑的错),于是她精魂化为野鹁鸽不断呼冤。

我们常听到的叫法有四种:

“是姑姑——是姑姑——”;

“姑姑——姑姑——是姑姑——”;

“是姑姑——姑,是姑姑——姑”;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但父亲说,还有一种叫法,是:“爹爹——是姑姑,爹爹——是姑姑!”

——这种叫法极少见,我数十年间记得仅听见过一次。

 

  ()

一套《石头记》

 

父亲三岁失怙,家道中落,家里也没有留下什么藏书。

但父亲说家还是有过一套线装的《石头记》,甚是珍贵。

可惜的是父亲后来上大学,住在义津街老屋的奶奶不识字,当废纸卖掉了!

 

  ()

忆教育届几位老教师

 

由于父亲从1962年起就长期执教枞阳中学,我近水楼台,从父亲那里听到一些枞阳教育界老教师的动人故事。

方向老师是枞中的一怪,有许多的奇谈趣事环绕着他。他的特点是“哦”——但他决不认的,他说:“人家说我‘哦’,哦者,错也!我是教数学的,还能错呀?我不‘哦’。”关于他钓鱼有许许多多的笑谈——从老长老长的鱼竿(竿断必远迢迢回家重绑),几乎满袋十斤重的“打窝”米,将蚯蚓先掐成一段段的带着,……。几乎就是一本新版的《徐文长的故事》,不过不是“精明”而是“哦头”的故事,那精彩并不比徐文长逊色——因为它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为我们耳闻目睹,那趣味只会更浓。

许同寿老师在枞中、浮中、横埔中学都执过教。语文、数学、地理等,他都教过,他重视一个“悟”字,许同寿老师有次与我父亲聊天,说:“我数学、地理不是科班,但我会‘悟’嘛,我硬是‘悟’通了!”许同寿老师乐观风趣,血压经常高达200,但他乐乐和和地,名言是:“人生自苦谁无死,稍早几年又何妨?”许同寿的妻子与我母亲是同学好友,有次谈起许同寿老师,母亲讲他说过的笑话:“山那边盲槌响,山这边光棍汉,一个咋呼就蹽过子山,却原来是啄木鸟在啄烂~~~~桩!“母亲模仿着许同寿老师说时的语调,使我们如临其境。我后来安大毕业也在枞中教书,2010年学校搬到新枞中,我与许老师青山中学时期的弟子何文宝老师在同一办公室,同教语文。何老师又曾与我谈起许同寿老师的事迹,我回家后将感受抄在葛兆光著的《唐诗选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诗的空白处,现抄录如下:“生活锻炼出诗人,许同寿老师(19281898.5,享年71岁)当年被打为右派,工资18元。拖家带口,在青山中学教书,有次家中无粮,在山中辗转几个村庄而借粮无着,归来含泪吟成七律一首,中有一联曰:‘秋来破屋风前抖,病带饥肠山里旋。’何文宝老师乃许老学生,在教师办公室向我慨述其事,我言此诗有杜诗风味,前句令我想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后句则类《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何曰:‘许同寿老师功深学杜。’可见我的感觉无虚讹,特记于此。2011.19.27”。这真是一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啊!

父亲接方不圆老师是浮山中学的奇人。他的名言是:“我叫方不圆,只能方,不能圆!”上世纪七十年代,浮山中学旁边的生产队有人要锯浮中门前的那棵大树,老人硬是抱着大树,说,要锯先从我身上锯过去!终于保住了那棵作为浮中悠久历史见证的大树,为“只能方不能圆”作了个生动的注解。我1987年大学毕业即分配到到浮中教书,每当看到校门前那株郁郁葱葱的大古树,不由满怀着敬意与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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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阁楼上的小说呀

 

《老阁楼上的小说》,一看题目就吸引住你的眼球,提起你的悬念。

其实我的“老阁楼上的小说”,还多了几分探险,几分追索……

那是在我小姑家里,一幢临街老屋,上面有个木板铺成的阁楼,扶长梯上去,里面堆满破破烂烂的什物,因为我的小姑爷是铁匠。——这就增加了阁楼的神秘探险性。

为何说还有“追索”呢“

这阁楼上有个大大的木箱,里面藏着一些小说和其它杂物。我“追索”的就是这些小说!书原是我父亲的,但被一本本“扫”归入这大箱中了。——我是如何的不服气呀!

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就是我那时“追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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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评俄国小说插图

 

在父亲去世前约一两个月里,我每逢星期一常到父亲处,有天和父亲坐阳台上晒太阳聊天,父亲谈兴起来了,谈起在大兴安岭的四次坠马,谈着鄂伦春人的狞猎与猎犬,我津津有味地听着,应和着。

为了进一步引动父亲的谈兴,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俄文小说,从后面签纸知是“屠格涅夫全集卷三”,我翻到其中的一张竖幅素描插图:以一扇门为背景,左边站一穿黑大衣紧锁着眉头的青年男子;右边侧立一头戴宽边帽,身穿上紧下蓬的白统裙,腰间是灰色带穗围巾的俏丽女子。

我给父亲看这插图,询问这是屠格涅夫的那部小说的插图?父亲看了看,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书中的俄文父亲也绝大多数都忘记了,不再认识了。

父亲看着插图,顺口评道:“俄国(含西方)插图重写实。“,然后叹息着说了句:”人老了,无用喽!” 就意兴澜珊了,再也不愿谈下去了。

我当时心想这是不是为《罗亭》小说配的插图呢?因为我知道那是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也是一个“多余的人”的形象,似与插图画面有点相合吧?

可谁知我的询问反弄巧成拙打断了父亲的谈兴呢!

 

()

上海外国语学院

 

1953年父亲考取了上海外国语学院俄罗斯语言文学系。

这是当时国家培养外语人才的最高学府之一,俄语全是苏联人教学,一句中文不讲的。

父亲说:当时全国仅有三所外国语学院,一所是北京外国语学院,一所是上海外国语学院,一所是哈尔滨外国语学院。

父亲当年考大学时,因爱好文学,当年又中苏友好,故父亲第一自愿填的是“上海外国语学院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其它自愿分别是:第二自愿“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三自愿不记得了,第四自愿“上海医科大学”。

结果按第一自愿录取了。校址在上海著名的虹口公园(1988年改称鲁迅公园)附近,父亲说:“夏天常听到公园广播用上海话喊着:‘在游泳的辰光,不要在游泳池内叉屎叉污!’“(就是让人在游泳池内注意卫生)。

约在1996年小妹到上海旅游结婚,找到上海外国语大学(1994年改此名),拍了不少照片,父亲说已非当年模样了。

 

()

舔锅铲

 

以前家里烧柴锅,锅里容易结锅巴。

有天母亲铲锅,看到铲尖上沾着香香的的焦糊锅巴,便在上面舔了舔,被父亲瞧见了,打趣说:“谬(乡言,“没有”合音)的吃靠舔锅铲照哇?!”

 

  (十一)

 母亲“常有理”与父亲机智讲和

 

母亲年龄比父亲小六岁多,美丽,好强,故一旦论争、吵架,宽容的父亲总是让着母亲。父亲称母亲是“常有理”。

下面说说关于父母吵架的几件趣事吧。

一次吵架后,母亲仍是气咕咕的,父亲已坐在门口走廊上唱起歌来,母亲想想好笑,气也不由得散了。

一次吵架时,母亲“拿强”抓父亲衣领,将那米色衬裳衣领上的第一粒布质纽扣子拉脱线了。过了两天,母亲给父亲缝上拉脱的布扣子,父亲说:“别缝了喔,下次不又拉突(乡言,“掉落”意)掉子!“

后来家搬到老枞中后面的“讲师楼“,我家住二楼,对门是教委曹科长家。一天吵架后母亲睡在里房床上不起来!父亲先自己将大门敲了几声,然后开开门,故意对着里房大声应答说:“欸,曹科长!“好面子的母亲以为对门曹科长来了,赶紧一骨碌爬起身来……

 

 (十二)

划拳定床铺

 

大兴安岭时期,有次大家住在旅社里。

父亲自己安顿好后,无事到苏联专家处串门。只见一老年一中年的的两位专家正在划拳,一问,原来这房间里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两人正划拳定谁睡大床呢!

父亲说:“我们中国人尊老,自然是谁年纪大谁睡大床。”

苏联专家说:“这不公平,谁愿意睡小床喽?!“

 

(十三)

被同事劝禁口

 

1958年父亲回了次枞阳的义津街老家,看到当年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家乡惨状,回到地质队里后,曾私下里与好友王长恭谈起此事,父亲慨叹说:“我家乡真的饿死人耶!”王长恭好心地劝止说:“老齐,你赶老别再说了,这事忌讳讲的!”

 

(十四)

优秀的口语翻译

 

父亲的上海外国语学院俄罗斯语言文学系“毕业文凭”上是这样写的:“毕业文凭:学生齐中立于一九五三年十月   日入本院俄语系学习俄罗斯语言专业,现已学完全部课程,成绩及格,准予毕业。  上海外国语学院院长  涂峰(代)  一九五六年七月      文凭登记第50191号”。文凭上还贴有父亲照片,盖钢印章;毕业日期上也盖有红色印章。

其实父亲是一九五六年“四月“就与另三名学生特准提前三个月离开了上海外国语学院的。他们是作为俄语地质翻译先到北京进行了三个月的俄语地质词汇的专门学习,然后父亲一个人分到大兴安岭中苏地质考察队担任俄语翻译。

在上海外国语学院俄罗斯语言文学系中父亲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颇得益于父亲优秀的“口译能力”。父亲说:有的学生笔译不错,但一到口译反应就跟不上趟,不是记不住,就是只能一句一句地照说话机械直译,父亲却能听完一段话后,扣住意旨,几句话就能口译得准确明白。

到大兴安岭任俄语翻译后,有次苏联老专家开会说话,忘记听者是中国人,一说就滔滔不绝停不下来,让父亲无时间翻译,父亲提出来后,他对父亲说:“老齐,以后我出现这种情况,你就扯扯我衣服提醒我。”

 

  (十五)

送苏联专家回国

 

苏联专家完成任务回国时,常常是父亲相送。

有苏联专家离开时将未用完的人民币和粮票送给父亲,父亲从不占这便宜,总是将钱和粮票全部用来换买成苏联国内缺少的毛料等还给他们。

父亲的正直无私,建立了与苏联专家的友谊。

 

                                                             2018429日星期日完成第十二组,至此共写180则矣。

注:这180则“父亲逸事”,因都是于父亲去世之后的追忆,如有不确之处,余之罪也。

                                                                                                                                  2018年4月30日离父亲百日祭辰还有19天,到时也许能写满200则。另外余二妹、小妹各写了十来则,比余生动,这里未录也。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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