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種種誤區----批評網友“如何是好”的七律《傷懷》
七律《傷懷》
作者:如何是好
枯葉前塘聽義山,燭風更逼二毛殘。
三年秋影燕霜下,十里春絲鳩雨翻。
窈窕去時唯有醉,嫦娥回日恐無看。
於今早計尋蓬路,莫待東溟水愈寒。
這是一首“有題”詩,然而我卻把它當作無題詩來剖析,因為此詩實際上屬於無題詩的範疇。那個題目“傷懷”不寫出來,我們從詩的情調和大體內容也知道是傷懷。而字裡行間顯然有一連串的本事,欲言不言,祇是透露出一種情緒,這正是無題詩的特點。
全詩大體脈絡還是清楚的,結構基本上是中規矩的,作為無題詩來讀,大略能得其趣味。以今天而不是古人的水準來衡量,這首詩“看上去”不算太差。但是這裡面有嚴重的誤區和硬傷。有用典方面的,有意象處理方面的。而根本問題在對於不懂得意境的圓融。
在辨析之前,我們可以大略“猜”一下此詩的本事。其實,僅憑這首詩的字面,是不足以猜出本事的。但是作者很傲慢地提供了一些詩外線索,並嘲笑讀者沒有從字面讀出它們。這說明作者是認為文本含有這些線索。在後面我將要顯明,這些線索其實並無文本自身的支持。這說明作者對舊體詩語境理解存在缺陷。為了以後說明這種缺陷,讓我先借助作者的詩外線索,來勾勒一下“本事”。猜本事並不是讀無題詩的必要方法,但是為了後面辨誤的需要,我們且從權。
作者有一個(至少自己認為是的)天大的冤枉,是忠而見謗。這個冤枉至今未雪。這一點從作者對“燕霜”這個典故的理解方式可以判斷。當然這涉及用典當與不當的問題,後面談。
這個冤枉導致作者被逐出所應在的位置。這一點從作者在詩外強迫讀者從“鳩雨”讀出“鳩逐婦”和“鳩佔鵲巢”來可以看出。當然,這也涉及到典語範圍當與不當的問題,後面談。
而“雨翻”之“翻”字,可以輔助說明,事情還沒有完,雪冤還無日。
而作者所被逐離的那個位置,似乎對於那個所在組織,(也許是事業,也許是家庭),還很重要。這從作者在詩外強迫讀者從“窈窕”這樣一個普通的詩語去領會甚麼“窈窕湯”的典故可以看出。因為窈窕湯是醒酒湯,是一個叫做窈窕的女子做的。那麼窈窕既去,“唯有醉”,無人解酲矣。這是以窈窕自比。
而作者預言:嫦娥回日恐無看。這可能有兩種解釋。其一是,我之被逐,造成的惡果恐怕無可挽回;當嫦娥回來的時候,恐已是彼一時也,不能恢復此一時也,無可重為昔日之“看”矣。這種可能的解釋中,嫦娥也許是作者冀望雪冤的有力人物,也許是雪冤後被召回的作者自己。
另一種可能是,“嫦娥”(我)被逐,昭雪無望了,或嫦娥這樣的救星不會回來了,“回日恐無看”。
那麼,作者基于無論哪種悲觀判斷,就生出厭倦之心,要投奔一個絕對清靜或相對清靜的地方,以蓬萊仙境之類作比。
這就是根據字面和作者在詩外的重要的(然而是強迫的)提示,得到的大體的“本事”。
作者想要告訴讀者一定程度的本事,而字面必要的信息闕如,這是語文的基本功不牢,邏輯方面的問題。
作者想要記錄本事給自己,但是所援引的典故,自以為是,而其實非。這是對古詩文理解欠火候,不知自己之所作,古人當不如此作也。
作者想要記錄本事給自己,但是所拈引的意象,建構的意境,自以為是,而其實非。這是對詩的理解太粗淺。文字似模似樣,不等於懂得甚麼叫做意象,怎樣用意象建構圓融的意境。
讓我按順序來一一辨析。
(一) 首聯:枯葉前塘聽義山,燭風更逼二毛殘。
出句平正,詩家正手,聽字用得好。枯葉前塘,若義山之怨音方生,吾感而諦聽。較若直言思義山﹑感義山﹑同義山,用字水準自是高一層。
首聯的對句,便不好了。燭風如何“逼”二毛殘﹖“逼”固是心境語,但既然不是直述,而要借助形像,那就要與形像和諧。燭風,如果“對”二毛殘,是自然語,不能說一定好,至少是平實的。如果“逼”二毛殘,而且不是“漸逼”,是聽枯葉前塘的同時“更逼”,進行時態,那麼還原到形像,未免發人一噱:火且燎毛也,君且躲一躲。要之,刻於意而乖於像,便弄巧成拙,意象反而不成個意象了。
“二毛殘”,也有過甚其辭之嫌。二毛,是黑中見白,原亦有老年之義,所謂“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以作者在網上的種種可笑可鄙表現來看,恐怕不是年高之人。二毛的另一種用法,是指三十多歲,源自潘岳說自己“三十有二,始見二毛”。這樣,二毛和鬢殘,是年齡上有相當距離的兩個概念,所以通常是兩個語境。注意,通常是兩個不同的語境。
兩個語境捏合在一起,本事果如此,或可言之成理,因為讀者沒有理由斷定你二毛而殘是假的,祇能依字面讀:嗯,真有那麼回事,你真的甫入中年鬢已欲殘,真的早衰,而且心情極度抑鬱(試想後面說燕霜,那種程度),頗有形銷骨立的樣子。如果義山這麼說,我們會相信他是紀實的,考據家會據以研究他的真實生活背景的。因為我們真的沒有發現義山的詩撒過謊。
可是如果你“如何是好”這麼說,那麼我們明明看見你今天一首哀﹑明天一首憂,在網絡詩壇炫技﹑扮酷﹑拌嘴,貌似身體很安康的樣子,自然會懷疑,你不是在玩弄詩便是在玩弄你自己。
詩這個東西,是純粹的藝術,又不是純粹的藝術,因為它常常結合情感。而情感最忌諱虛假,所以藝術的真實,重要一點就是不能有虛假“感”。玩弄感覺的藝術,往往會失敗在藝術真實。
說了半天,並不是探究本事,而是探究藝術的得失。寫心境抑鬱的藝術手法,有很多選擇,而出語嚇人(火要燎毛),又坐得很實(已二毛矣,更脫落之),則是很笨的選擇。
(二) 頷聯:三年秋影燕霜下,十里春絲鳩雨翻。
先說值得肯定的地方,就是八胡網友提到的,造語上面費的心思,有時空交錯因果對照之功用。被冤,三年矣,而十里春思,鳩雨翻,猶當年耶﹖猶當下耶﹖其地遠耶近耶﹖頗有迷離。這就是時空也,因果也。
正路上的努力是好的,但是歧途上的努力,甚至用典上的硬傷,也會抵消好事。這就說到了意境的圓融。圓融,是意境的一個基本要求。圓融了,還不一定是好詩,因為還可能是陳詞濫調。但不圓融,絕不是好詩。
圓融的詩語,是圓融的意境的必要條件。意境幾臻上乘,而一處字面不搭,便煞風景。楊誠齋主式,本來有個考生卷子要拔頭名,但是把“盡”字用了個俗字“尽”,便行黜落。或曰可惜。誠齋曰,明日發榜,喧傳取了個“尺二秀才”,則吾輩何顏﹖當然,今天看來,這未免吹毛求疵。但就當時審美觀而言,那是大煞風景的笑話。我們領會這個精神可矣。就是語境要搭配,要圓融。
問題之一:秋影燕霜之意象不諧。
三年秋影燕霜下,十里春絲鳩雨翻。且不必攷察作者所謂深意,一個好的讀者,首先要求看到圓融的詩語。鳩雨和春絲,搭配良好。秋影和霜,搭配也不錯----秋自是霜時。
但是燕霜一來,便出洋相矣。因為燕霜並非泛泛燕地之霜,而是老天五月破例下的霜,為鄒衍之冤獄下的霜。“三年秋影燕霜下”,作者固然是想說,蒙冤三年,如秋影鬱鬱,如此之冤,燕霜亦為之下。但意通不等於象諧。字面上豈不等於在說“秋影蕭蕭五月霜”,讀者豈不莞爾﹖
表達蒙冤境況的意象,未必非得秋影。相對燕霜的份量,秋影猶如隔靴搔痒。但作者還是用了。這個不難推究,不過是為了和春絲湊對。沒想到顧此失彼。
明明燕霜有“五月”這樣的強烈對撞,卻去捏合個秋影過來,而秋﹑霜並置產生的字面意外和諧,完全消解了燕霜的五月悲愴。這是笨人作詩也。
問題之二:燕霜之典故亂戴。
上面那種荒唐的造境,與作者對典實之膚淺理解是一律的。唯知典有意,不知典有象,徒以囊括為能,不求達其三昧。
在燕霜這個地方,作者特地運用了“借對”這樣的律詩技巧。燕地之燕本為平聲,但作者利用其去聲燕子之義,和鳩作對。然而,小巧不能補大疵。大疵者,用典不當也。
用燕霜這個典,那人是要繫於獄的﹗泛泛的“忠心而被人誣陷”,可以比喻的典故很多,卻不好用燕霜這樣特定的繫獄典實。
可以類比論證的是“南冠”。南冠而縶者誰也,謂繫囚之犯也。駱賓王在獄,曰南冠客思深。夏完淳在獄,成《南冠草》。然未聞流配者用之也。泛言戴罪,非在囚者,不可言南冠也。典之明辨當如此。
李白因永王事繫獄,兩次在詩中用燕霜。他說:“我無燕霜感,玉石俱燒焚。”多少人都倒楣了,我不必太想不開。但是他忍不住又說:“鄒衍慟哭,燕霜颯來;微誠不感,猶縶夏臺。”還是我心不夠誠啊,一樣繫獄,而不能感動老天。這是直用。
燕霜,或五月霜,也不是不能借用,但表述間要有分寸。可舉一首不大有名的唐詩為例,王巨仁的“憤怨詩”:于公慟哭三年旱,鄒衍含愁五月霜。今我幽愁還似古,皇天無語但蒼蒼。于公為孝婦訴冤不果,鄒衍繫獄,都感動老天,可我的幽愁不下他們,為什么不感動老天呢﹖
我們看這裡的分寸。他不是把于公的典或鄒衍的典直接戴在自己頭上。他是把于公鄒衍兩個不同的“憤怨”集合起來,纔聯係自己比較。正因為兩個典不同,可以集合三者的共同點,而不落誤用之譏。他不會說“我今愁亦如鄒衍,苦待皇天五月霜”。
我們這裡的作者則不同,直接就把燕霜刷在自己頭上,雖然自己聲明並未坐牢。
作者爭辯說,秋影,那是我的意象,燕霜,那是我的象征意,是用來影射本事的。我是“空際取神”,取神後再加象征影射,就越發飄渺,達到虛實結合的妙境。
這是無根的夢話。如能“空際取神”,自然不錯。取神後再加象征影射,做得好自然也是手法。如果能夠越發飄渺,達到虛實結合的妙境,自然是好上加好。但是別忘了,這些都要有根,有象的和諧,纔可能有境的圓融。
意象,固然貴在意,但是根在象。並非只要“意象”了,就可以隨便捏合了。不然,天下意象豈不是可以大同一家了﹖
象或在於生活常識,或在於感覺的自然延伸。春絲鳩雨,那是常識之春天所能容納。昆山玉碎鳳凰叫,雖不是常識,卻是“聽覺”的合理想像,自然延伸。我們不知如何形容音樂,我們根據玉的純粹,想像玉碎音之純粹;我們根據鳳形之優美,想像鳳鳴之優美。用“強為之名”形容不可名狀的 體驗。這或者可以叫做空際取神。但是鳳起碼要鳴在崑崙,和美玉一起。試想咱們來個鳳浴黃河,嘩啦嘩啦,伴着鳳鳴,是不是聲音也不錯﹖好像還有和聲啊啥的呢﹗可惜那是落湯雞的“象”了。這就是我說的,意象的根要在象。象不和諧,意境如何圓融﹖
集不能撮合之象,捨其象而捏合其神,那不叫空際取神。那不能形成意境,連稱作意淫都很勉強。那好比軟軟熱熱的烤紅薯,失手摔在馬路上了,問現在你猜叫甚麼東西﹖謎底:不是個東西。為什么不是個東西﹖烤紅薯固是東西,馬路固是東西,烤紅薯摔在馬路上,偏就不是個東西。
問題之三:鳩雨之限定不當。
本來“十里春絲鳩雨翻”是字面很融洽的一句,但是作者在詩外聲稱,需要“點撥”讀者注意:我的“鳩雨”,那是有鳩逐婦的聯想的,還有鳩佔鵲巢的意思的,等等。殊不知愈抹愈出醜。以其昏昏焉能使人昭昭﹖
初民觀察到,鳩鳴為雨候,認為鳩能知雨。所以有鳩雨一詞。
又觀察到鳩的築巢能力很差,或有侵佔鵲巢的。所以有鳩佔鵲巢之成語。
又觀察到鳩巢不足遮蔽,天將雨,或爭擠。所以有雨來逐婦﹑雨霽呼回的說法。
三者同出一鳩,但是古人並沒有把三者混淆,這裡可沒有甚麼舉一反二。我們來看古人怎樣用典。
陸遊《臨江仙》:
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春光還與美人同。論心空眷眷,分袂卻匆匆。
只道真情易寫,那知怨句難工。水流雲散各西東。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
看,鳩雨就是鳩雨,祇是描寫景物,扯不到逐婦啦甚麼的。要是按照網友“如何是好”的穿鑿理解,豈不是要推斷,分袂的作者不是被逐,就是被佔巢了﹖
陸遊還真的寫過鳩婦,他可沒有用鳩雨來表達鳩婦。看他的《數日暄妍頗有春意予閑居無日不出遊戲作》:
小春花蕾索春饒,已有暄風入紫貂。村路雨晴鳩婦喜,射場草綠雉媒嬌。苑邊結客飛金勒,樓上誰家弄玉簫。莫怪夕陽歸獨後,早梅喚我度溪橋。
典故清清楚楚,雨晴了,鳩要呼婦回了,故鳩婦喜。
又如,許棐《 喜遷鶯》:
鳩雨細,燕風斜。春悄謝娘家。一重帘外即天涯。何必暮雲遮。
釧金寒,釵玉冷。薄醉欲成還醒。一春梳洗不簪花。孤負幾韶華。
悄悄靜靜的鳩雨,何嘗有甚麼鳩逐婦在裡面,遑論鳩佔鵲巢﹖
可以清楚地看出,古人所用的鳩雨,就是描述一種帶有時令和地域特徵的氣象,並無“鳩逐婦”甚至“鳩佔鵲巢”的意思。
而作者的“鳩雨”,卻希望讀者領會到這些意思。公平說,字面上還有一個字眼“翻”可以有所輔助。如果作者祇是寫給自己看,“鳩雨翻”自然可以隱指很多本事。但如果指望讀者僅僅根據文本,領會出比不平靜的思念之情(“春絲”)更多的東西,那就祇能說明作者對典故的認知有問題,對典語適用範圍的理解有問題。
類似這樣的問題在今天的舊體詩愛好者中屢有發生。所以有必要深挖根源。一方面,我們對古文讀得少,讀得不細緻,會產生這樣的問題。另一方面,即使多讀古人詩集,未必得其門而入。古人注詩,唯求其詳,不得確解者,往往不憚穿鑿,列之備攷,相當多的意項並不一定真的有關,甚至還有相當多的謬誤。古人用語,大多有來歷,以古人之學,羅列為註並不難,但鮮有解詩佳者。故而看古人詩集,多註少解,註並非解。如果不加辨別,凡註都以為正當,就會導致對很多詩語﹑典語適用範圍的理解不當。
(三) 頸聯:窈窕去時唯有醉,嫦娥回日恐無看。
這一聯其實倒沒什麼好分析的。作者犯的錯誤,非一般人所能犯也。
讀者從頸聯字面上會想到甚麼呢﹖無非“恨別”而已。窈窕﹑嫦娥,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典語,對仗來看,無非皆指人也。去時恨別,除醉何為﹖回日亦不可期,期至亦恐物是人非。
還能看出甚麼呢﹖會覺得“窈窕”和“嫦娥”很難說是指兩個不同的人。有去有回麼,難道去時是窈窕,回日變嫦娥不成﹖而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麼此聯就犯合掌了。
但是作者得意地為我們“難過”了,因為我們沒有看出他用的“窈窕”,是“窈窕湯”那個“典故”啊﹗
先不說“窈窕湯”這個“典故”,先說作者這叫做甚麼呢,就叫做“豈有此理”了。一個“窈窕”,前後文沒有任何特殊限定,不是通常的“窈窕”是甚麼﹖然而讀者似乎應當越過正常理解,去想到甚麼窈窕湯。這個邏輯就像說,人家說到雞蛋,我們不想到雞蛋湯就該慚愧一樣。
作者這種與人交流的方式,以為自己腦子裡有的,別人就應該知道,是四歲以前兒童的思維特點。有一個著名的抽樣統計實驗,是這樣的。給許多孩子個別演示同一個小故事。用一個玩具娃娃,說這是瑪麗,說瑪麗有一個小鈴鐺,你看瑪麗把它放在這個紙袋裡面了。然後瑪麗退場。然後把瑪麗的小鈴鐺移到另一個紙袋裡面。然後瑪麗回來。然後問孩子:瑪麗到哪個紙袋去找小鈴鐺呢﹖經過大量實驗統計,發現四歲以上的孩子會指向原來的紙袋,而三歲孩子會指向後來的紙袋。這說明孩子在四歲以前以為他人的思維就是自己的思維,自己知道移動了,瑪麗自然也應當知道。很不幸,成人有時也會犯四歲以前的錯誤。
那麼“窈窕湯”是個甚麼典故呢﹖其實和這裡剖析詩的問題關係不大。我上面已經說明,從一個不加限定的“窈窕”,作者期望讀者知道他指的是“窈窕湯”,這纔是作詩大欠功夫的問題。但是鑒於作者特別強調不知道“窈窕湯”是可羞的,我們還是還原一下這個所謂“窈窕湯”吧﹗
消閑報紙或網站上常常有美容﹑保健之類的食譜,有美容瘦身湯謂之“窈窕湯”者。我以前看到過這等名目,但是沒有深究過出典。既然作者這樣強調“窈窕湯”是“熟濫”典故,應當知道,我只好補一補課了。於是發現,不過一偽典耳。其見於《瑯嬛記》,《釵小志》亦載:
窈窕湯: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酲未解,窈窕烹“百和解酲湯”進之,隨飲而醒,
後遂依法作湯,名“窈窕湯”。
《瑯嬛記》﹑《釵小志》之類,都是些甚麼樣的書呢﹖明中晚期出籠的一批偽書也。這種偽書,形如筆記,卻不是真的蒐採逸聞,徵求逸典,而是憑空編造一堆假典故,列出一堆假出處,拼湊一本騙人的“書”而已。也不像先世的偽書,到底撰出一家之言,祇是委託古人之名而已。
這種書是做什么用的呢﹖滿足淺陋者吟詩作文炫耀“僻典”的需要。古人詩文用語講出處,風氣之末流就演變成以用典新奇為能。書中已見的不足為奇了,於是偽典書便應運而生,迎合這種市場需求而賺錢。《四庫全書總目》總集提要云:“至明萬曆以後,儈魁漁利,坊刻彌增,剽竊陳因,動成巨帙,併無門徑之可言。”這些偽典書籍內容支離破碎,了無意味,除了供人寫到詩詞中去炫耀,沒有任何用處。不過,這些偽典確實也混淆了一些視聽,像“瑯嬛福地”已經常常被人引用了,但是歷代許多學者都對這些書嗤之以鼻。
作為現代人的我們來說,倒不必計較這些書的真偽,是流傳的典語,用之何妨。但是典故之為典故,在於其意味深厚。既然這些所謂典故當時杜撰無稽,用之無所啟發,今天自亦可有可無,我們正不必多知此類以為能了。舉例說,《瑯嬛記》裡說李白有馬名“黃芝”,除此代名,再無別話。這樣的名目,怎麼能和《世說》曰劉備有馬名“的盧”相比﹖
而作者把其中的“窈窕湯”說成是“熟濫典故”,其為了自高身價而昧心固不必說,其用力於追逐詩文末流,乃蔽於詩,卻是學詩者不可不引為鑒誡的。
(四) 尾聯:於今早計尋蓬路,莫待東溟水愈寒。
結句很漂亮,想蓬山而能想像海水或將愈寒不適,來表達時不我待之感,的是詩語。
出句卻稍欠句法。何不言“於今早計蓬山路”呢﹖現成的“蓬山路”不用,偏偏要縮減成“蓬路”,已近生造,卻不過為了省出“尋”字的地方來。其實這個“尋”字完全用不著。蓬山路本無尋也,作計蓬山路,不像北京到上海,“尋”自然是題中應有之義。
我對此句向作者質疑,作者曰,你不知我的“蓬路”也是有深意的。能有甚麼深意﹖如果非作你肚裡蛔虫不能知,那麼不知也罷。“蓬山路”變成“蓬路”了,莫非還要我們想到“飛蓬”﹑“飄蓬”﹑“轉蓬”﹑“萍蓬”嗎﹖莫非不為蓬則不至蓬山﹖沒道理的事。
用典語要按習慣,這樣纔能有所限定。此吾人學詩當所惕厲者也。
囉哩囉嗦,細加剖析,為甚麼呢﹖學詩之進階,非祇讀好詩也,剖析次品尤見其效。會好詩之好,與之明次品之次,相反相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