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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壮
刘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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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3 13:50:00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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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壮

(一)

韦壮十六岁就参加工作了。

韦壮的学习历史是悲壮的,小学额外多上了四年才勉强毕业,在学校的时候,每次打开课本都让他痛不欲生,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道该骂谁。那时候瘦骨嶙峋的他,个头还没长开,雄性荷尔蒙倒是全面爆发了,到处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这本来也没啥,是男人都有这样一个大闹天宫的年龄。出格的地方是,村支书的女儿也喜欢跟着他疯玩。韦壮不仅瘦得像马猴,长得也像马猴,村支书这哪能忍得下?于是就让他去公司招工了。公司是个流动单位,背井离乡、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奇差,要是在过去,这就算是发配了。

韦壮进入公司之后,分配进了土木车间,成天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小韦没有一点农村孩子的淳朴,算不上什么好工人:一干活就头疼、腰疼,再不就是脊椎、尾椎不好。上面催得紧了,就以家里有人亡故为由溜之大吉。

韦壮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小学煎熬的学生,甚至比在学校里更受煎熬: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见了他就头疼,于是就选择视而不见;但在公司不行,老是有人盯着他,老是有人为难他。现在,请假的理由都不好找了,下一回该死谁了,小韦都有点记不清了。

韦壮自己没什么变化,但大的环境却在发生变化。曾几何时,因为吃不饱,总到农村弄地瓜叶、地瓜秧的工人阶级,现在开始扬眉吐气,每月都发工资,有退休金,粮食足额配给等优越条件,让这个阶层真正走上领导岗位。而穿着工装的韦壮也成了香饽饽,村支书找人委婉地提出儿女婚事,却被韦壮一口拒绝了:笑话!当年本来就没啥事,要是答应了,岂不有嘴也说不清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几次回家总有老鸹在树梢上不停地叫,韦壮的娘说了,这叫“叫运”,预示着韦壮马上就该时来运转了,而且还有一门好亲事等着他。

韦壮虽然有时候犯浑,但对母亲的话却是深信不疑,但又非常纳闷:自己会怎么转运?又凭啥转运?

这次回去之后,韦壮正想着该怎么逃避下午挖水渠,党支部陈书记推门进来了:“小韦,你跟我来一下!”然后韦壮就成了团委干事,陈书记的助手,成了管理人员,再不用跟砖石瓦块、水泥钢筋打交道了。

算一算,韦壮参加也工作五年了,只是不愿干活,并不犯原则性错误,而且这个人极其愿意参加集体活动,还从来不怯场。每年的五四青年节、党的生日,国庆节,那嘹亮的歌喉能从下午五点一直坚持到第二天天亮。于是,车间主任一直琢磨给他什么活计干干——国有企业不兴开除员工,这么大个小伙子老在那里晃荡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小韦就成了工团宣的一份子,迈入了管理者的行列。

回到单身宿舍之后,韦壮把所有工作服全部洗了一遍,第二天早晨,穿上簇新的工作服,然后走进工团宣办公室。办公桌在那里,一个崭新的茶杯,一个不大的储物柜,一盒茶叶,一个外形方方正正的风扇。他坐在那里老大一会儿了,还在咧着嘴笑,有人把当天的《人民日报》发给他,让他平静一下情绪,他发现连标题都有好几个字不认识,但还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往下读。等到他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竟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而在这期间,竟然没有人给他安排这、安排那,只有老李和老张在谈论碧螺春的特点,王娘和赵媛在讨论孩子。

他感到自己幸福、兴奋地要爆炸,这才是生活的样子啊!他尽量从容地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出众人的范围,然后跑到小树林的深处,狂吼了半小时以后,身上的细胞才回归本位。

下午再上班,周围人群川流不息。韦壮走在人群中间,心里头默默计算:他应该是同年参加工作的人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了,看看身上的衣裳就知道,那些人还没有从黄泥汤里爬出来呢!

天天捯饬的干净利落的韦壮,很快就有人说媒了,是陈书记的侄女。肩膀比他还宽,腿毛比他还黑,长得比他还糙。韦壮的妈妈喜欢得不得了:“这才是咱韦家的媳妇,好生养,能干活,那些小花猫一样的女人,中看不中用,有个屁用?”

娶了媳妇的他还真是赚到了,他媳妇初中毕业,教他认了不少字,教会他查字典,还督促他读《人民日报》。而女人对大势的分析,更让他一辈子受益。这就是干部家庭出来的女人,自带政治光环。

五年之后,国家鼓励大力提拔有学历的青年干部,结果,韦壮和另一位参加工作六年的大学生一起提拔起来,成了新干部的代表。韦壮学历当然不高,但是领导对书生治国还是不完全放心。于是,作为平衡的措施,两个人便比翼双飞,一起走上了领导岗位。

二十几岁就提拔到科级,在整个公司都是很罕见的。如果你觉得他是靠了裙带关系,或者还用老眼光看待韦壮,觉得他不过是小学毕业生而已,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的韦壮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身材颀长挺拔,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经常露出灿烂的笑容。即使是每天都去的办公室,推门的时候也是给人向下俯冲的感觉,像是在拥抱全世界。

他不是为了装门面才戴的眼镜,而是真的近视了,不过并不严重。这是仔细研究《人民日报》的结果,尤其是别人认为很枯燥的《社论》,他是必定要从头读到尾的。开始的时候还查字典,后来就不用了。

韦壮粉笔字练得很漂亮,黑板报的内容几乎是全公司最好的,经常引得兄弟单位来学习,秘诀就是活学活用《社论》的一些内容。有时候,连车间主任都来找他商量汇报材料该怎么写,因为重要人物都知道,方向永远先于行动。

这时候的车间主任是韩主任,领导也是人啊,工作不顺心的时候也找人诉苦:“这个小钱,这两天老跟我唱对台戏!真想开除他!”

到了晚上,韦壮就找小钱去了,进宿舍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马勒戈壁的!”然后挥拳就打。打的小钱从不知所以到知道所以,第二天就主动找韩主任道歉去了。

有一次,现在的马书记跟韦壮说:“这个小孙思想有问题啊,怎么这么喜欢盯领导的梢呢!”

到了晚上,韦壮就找小孙去了,第一句话就是:“你马勒戈壁的!”然后挥拳就打。打的小孙抱头鼠窜,随后晚上一过八点就蒙上被子睡觉。

有一次,车间副主任老金说:“哎哟,这个小程啥都好,就是目无领导!”

小程身材瘦小,韦壮没等到下班就向小程扑过去:“你马勒戈壁的!”没想到他的拳头还没到小程的面门,小程的拳头已经怼到他的下颌,第一颗门牙就这样光荣下岗了。然后小程又给了他一个冲天炮,打得他左眼乌青,接着白鹤亮翅,将他打倒在地,接着又踏上一脚——小程在陈家沟学过一年太极,所学的招数在韦壮身上全用上了。

韩主任和马书记带了东西一起去宿舍看望他,问他:“怕不怕?”

韦壮一笑,露出缺一颗门牙的大嘴:“不怕,这才哪到哪儿,我还有满嘴的牙呢?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还是赴汤蹈火!”

这么好的苗子,不提拔他提拔谁!于是,这位白天《人民日报》,晚上“马勒戈壁”的战士就被破格提拔了,红色江山嘛,还是要在自己人的手里才放心。

那时候,大家都不叫韦壮的名字,而是叫他“人马座”!

(二)

与韦壮一起提拔起来的,是大学生是侯光。侯光与韦壮同年,但比韦壮晚参加工作五年。

侯光同样娶了一位有臂助的妻子;侯光干工作不惜力气,早早就是部级劳模;侯光浓眉大眼、声音洪亮;侯光同样喜欢看《人民日报》,讲得比韦壮透彻……

侯光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一块分到公司的还有好几个人,但是侯光年龄最小,提拔最早,人最优秀,群众威望高,工作能力强,各方面都很出色。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而他也对自己期望很高,所以一直在左冲右突,一直在做一飞冲天的准备,所以受到的折磨也最多。

 

韦壮知道自己为什么提拔起来,感觉身上的担子很重。韦壮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侯光的对手,但他还是看不起侯光。他必须瞧不起侯光,因为主任和书记眼见着都要退休,这中间牵扯到接班人的问题。他瞧不起侯光还有第二个原因,公司整个领导阶层,或者至少70%的领导者都排斥侯光,因为他是大学毕业生,韦壮认为他兔子尾巴长不了——要知道,红火年代之前的好几个名牌大学生,真正的名牌大学的学生,因为抵挡不住一系列组合拳,都在盛年早早地主动去后勤、去图书馆了。

韦壮晚上带着“马勒戈壁”去找侯光谈工作,到那里一看谈不下去了——侯光正在宿舍做俯卧撑,汗水从黝黑壮硕的肌肉里渗透出来,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韦壮打了个哈哈扭头就走了;韦壮原来有几个“把兄弟”,属于八大金刚那种类型的,谁知道一见侯光就投诚了;在生产问题上,他想打侯光一个措手不及,结果问题提出来之后,侯光都没有回答,仅仅爽朗的笑声和吃瓜群众讥讽声就把韦壮打回去了;每当哪里有难题,侯光就说:“你行不行?不行我来!”于是韦壮只能站到侯光身后,不敢过多分享光芒……

不过,当上副主任的第一年,韦壮也当上劳模,跟侯光等量齐观;第二年,韦壮成为优秀党员,自学成才的典范,被推荐去部里演讲;第三年,他代替老马成为书记,先于侯光成为正科级干部;第四年,他又成为有突出贡献奖的个人……

韩主任也该退休了,不论从什么方面考量,侯光都是接替他的不二人选。而在这之前,所有一切都在紧张有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韩主任退休前跟韦壮有过一次短暂的谈话:小韦,你比侯光提拔得早,按照常规,应该先提拔你再提拔他,但你也清楚,你很难更上一步了。那你就安心在这个位置上守着吧,我也不多说啥了!

韦壮挠挠头:“韩主任,我不是打退堂鼓啊,我真的不是侯光的对手!”

“你不是他的对手,说实话,我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人确实厉害。但不要紧,我们有组织啊,我们不是散兵游勇,不是孤身作战。提拔书生做干部,这是新生事物,是上级命令,我们都要遵照执行。但是,书生当家,到底行还是不行?得通过时间检验,而我们应该对党和国家负责任才行!”

 

侯光扶正之后干劲更足了,他比劳模工作还能干,比模范党员觉悟还高,他把职工的生活问题放在心上,他冲锋在前,享乐在后。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韦壮还有些下绊子的举止,后来就是跟在侯光的身后——虽然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还是经常落到他的头上。

有时候侯光在职工大会上讲话,讲的大家群情激昂,而侯光也感动的眼眶红红的,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悲哀,不知道这个人能信心百倍地忙活多久。

这个世上,最不经念叨的大概就是时间了,感觉刚刚打了个盹儿,韦壮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侯光在主任这个位置上也已经呆了十多年!

当他在原地踏步的时候,他的那些同学纷纷提升为总工、经理——他为他们搅动乳海,铺设道路,自己还没得益,人家已经捷足先登了。但这些人身居高位之后没有拉他一把,反而加入围堵他的队列,成为他的对手。一直等到他的同学继续次第高升,到了新的天地,侯光才松一口气,迎来了曙光。

在第十二年上,韦壮就已经彻底向侯光投诚了——在大会上背诵侯光语录,侯光都脸红;在庆生的时候为侯光唱“happy birthday”,憋得自己老脸通红;喝酒的时候主动向侯光撒娇,很多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老一辈无产阶级领导者差不多退光了,侯光的最后一名同年也已经到集团公司高就,料来再没有什么阻碍了。

然而,还是又等了三年,侯光才向上迈出一步。这么多年里,到底经过了多少思想斗争、总结、反省,估计侯光自己也算不清了。反正当年独出一时的明星,说话不再那么自信和直率,光芒逐渐内敛。他抛弃了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外貌,变得世俗化之后,才得到那些人认可。然而这也毁了侯光,短短几年之后,他就成了公司的一把手。然而,当他以前的信徒抱着深切的期望凝视他的时候,他却把权力积极进行世俗化和利益化,甚至买官卖官,让一个蒸蒸日上的企业江河日下又朽烂不堪。

这是题外话,可以不说。

在这一期间,是公司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的时期,无数新毕业大学生大量进入企业,进入土木车间。中间有几个人相当出色,但这几个出彩的人全都辞职,去了新的地方,是侯光和韦壮联手的结果。开会的时候,写标语的时候,总是说人才难得、人才金贵,在太平时期,人才真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只有楚汉争霸的时候,杀狗的樊哙才能当将军,哭丧的周勃才能做太尉?

总之,韦壮的一生,再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时期更大放异彩的了。因为他收获的各种奖励,各种荣誉,多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三)

现在再看韦壮,那又不一样了!因为现在的韦壮是主任书记一把抓。

板寸头、国字脸,讲话一小时不带喝水的,而且立意深远,目光深邃,既高瞻远瞩又联系实际。

现在,企业提出的口号是管理出效益。好多人对此都不理解,韦壮自己心里也没数。管理出效益?管理咋出效益?没人干活管理就能出效益?

随后大家就看到如何管理出效益了。小推车、大铁锹被大型施工机械代替,职工队伍被外来的分包队伍代替。分包队伍全部由农民工组成,比起公司正式职工,他们更能吃苦,成本更低。机械和分包队的引入,一下子诠释了什么叫管理出效益。而工作效率和施工速度,提升了许多

韦壮还有新的发现,例如安排职工干活,过程很麻烦,要考虑人机料法环各个环节;但是给分包队伍安排工作,不但只管下命令就行,而且还有回报——韦壮那个的鱼缸,就是外包队老板送的,可以在市中心换两套房子。韦壮对自己职工的口头禅现在变成了:“我养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除了在大会上强调“以人为本”,韦壮一直到退休,就再没跟平头百姓开过玩笑,甚至不去菜市场买菜,这些行为全都会让自己“掉价”。他还是笔挺的腰杆,目光还是充满热情,但只会平视或者仰视……

他骂大学生:“有个屁用?还不是念书念傻了!现在在一个小学生手底下混日子!”

刚参加工作的小黄说话不中听,韦壮一撸袖子:“看看表啊,中午十二点了,咱们都下班了。我不是你的领导,我现在是你的大哥,我要揍你!”

小黄蒙了:“你是我大哥就揍我啊?”

“对,我是你大哥就揍你!”

没想到小黄也练过,在搏斗中,韦壮第二颗门牙也下岗了。

于是,除了洒脱又厚重的气场,他一张嘴,还有两颗闪亮的金牙。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面还有独立的跨院,客人一进门,大门就关上了。韦壮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看到房间里面的装修、餐具,有些不大高兴。

就在这时候,吱拗一声,房门开了,一个全裸的美女俏生生地走进来,贴在他的身上;然后,房门吱拗一声,又一个全裸美女走进来。再到后面,是全裸美女在进进出出的进行各种服务。

坐在贵宾位置上的韦壮笑骂了一句:“他*的,我算知道为什么这儿清炒豆芽都要八十块钱了!”请客的吴老板则是一脸镇静,不咸不淡地恭维着韦壮。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韦壮吃的自己下腹暖烘烘的,看谁都顺眼。就在这时候,就看见几个更标致的美女袅袅婷婷走进来,韦壮一下子就看懂了活色生香这个成语。谁知道吴老板脸色一沉,手里的酒杯、碗碟、筷子雨点一样向一个一个少女扔过去,看上去就是要人命:“妈了个巴子的,贵客在此,绷着张×脸给谁看呢!”然后一个键步冲过去,把她摔倒在地。女人身上鲜血流淌的声音,哀嚎声、讨饶声,还有肉体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起身之后,吴老板狠狠摔一叠钞票给那个女人:“滚!别在这儿哭哭啼啼!”

韦壮感觉自己满腔兽血一下子就被点燃了,这才是江湖,才是血性!自己就应该跟这种见惯大场的人交朋友才对。

韦壮把自己的办公室改造了一下,隔出来一个套间,而躲债的吴老板就在外间办公。除了小黄被打一顿之外,吴老板见了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但是自有一种气场在那里。老李是老职工了,偏偏最后一批福利分房少了他,就来找韦壮讨说法。吴老板正在用一把匕首修指甲,听明白老李的要求之后,他给老李道歉:“名单是我做的,把您给漏了,给您陪个不是!”然后匕首就插进大腿,鲜血蹿起老高。老李一向是刺儿头,可这回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事后不但给吴老板送来各种营养品,还在一起吃吃喝喝,成了好朋友。

没跟谁吵架,更没跟谁动手,老韦的办公室就成了鬼门关。

后来送别老吴的时候,韦壮是动了真感情的算算这一辈子真没有几回。韦壮给了老吴一张存折,里面有一百万,几乎是小金库全部资产了。吴老板笑了笑,却没有收下。他开车载着韦壮到了当初一起喝酒的那个四合院,进入一间并不多么起眼的房子:“整个酒店都是我的,但这里是我的单间。”里面有几个上了锁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崭新的人民币。

“每个人都有对手,我也不例外。”我并不是缺钱躲债,而是有人非要让我通过银行把钱打给他,这是要我向他低头,于是我就躲到你那儿去了。现在那个人拖不起了,同意我支付现金,那我就不再帮你了。不过,我看你手下那些人也变了不少,应该比以前好管了。”

韦壮问道:“这么多钱咋不放在银行?”吴老板笑了笑:“说外行话了不?不过你去看看那些归入私人名下的防空洞,才知道什么叫做有钱!”

(四)

如今再看韦壮,又有不同了!腰杆依旧挺直,但脸庞比原来圆润多了,不再那么像马猴。

韦壮重新订阅了《人民日报》,还坚持天天看新闻联播。中央有七个常委的时候,他就安排六位副主任,后来中央变成九位常委,他就又提拔两位副主任。

现在,韦壮在一栋十层的大楼里办公,而他的办公室正好在第五层,一说话,整个办公楼都能听得见:“这阵子职工情绪不对,立刻召开班子会讨论!你们几个,马上从各个地方赶回来!”

公司目前处于高速发展期,营业额比五年前翻了10倍都不止,全国各地都有施工项目,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公司。而老韦虽然是主任,人人都尊称他一声韦书记!至于人马座那个名字,早就没人提起了。

生活总会有高低起伏,老韦到了这个年龄,感叹自然更多。因为任用吴老板的缘故,他被人告了,接连收到来自公司上层的警告。有人揪了他的小尾巴,例如小金库,打架、玩俄罗斯女人等等。韦壮发现,当他一心为公,日子就好过一下,自己心思偏了,日子就一塌糊涂,寸步难行。

人生这条河流,尽管可以不停的有波浪拍打河岸,但是主流还是要在河道的。要是跑偏了,恐怕就要被神禹收拾。

他走到党群办公室,几乎是一脚踢开大门:“这里谁负责?”一个年轻、英俊、阳光、干净的小伙子几乎是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韦书记,这儿呢,我负责!”

老韦的笑声极具穿透力:“他们告诉我说,这个部门换的领导还在使用尿不湿,我专程来看看,小伙子,你叫啥啊,毛长全了没有呀?”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时候,一位工龄与他相仿的老工人站出来怼他:“人马座!你是真不自量力啊!我们郭主任刚三十冒头就跟你官一样大,放在整个公司都是希望之星,你他*的真是没点×数,跑到这里放狗屁!故意找不自在!

两个人在办公室就支起了葫芦架,韦壮刚开口骂一句“马勒戈壁”,那边一拳就把他揍倒在地。对方经常举杠铃,而韦壮身子被酒色掏的所剩不多,当然不是对手了。

那个人也五十来岁了,按照规矩是不应该再提拔了,但在第二年,那个人就被破格提拔为副主任。

从第二年开始,韦壮的先进党员荣誉没有了;部门的先进集体荣誉没有了;整个部门奖金下浮5%……这些韦壮都能接受,虽然面子上不大好看,但捂捂脸也就过去了。让韦壮不能忍受的是,裴副主任从他的绝对控制冲出去了,转身骑到他的头上。

在八位副主任当中,有一位是大学生,但很多人都直接喊他“娘们主任”;其它七位是技校生,而且都是中老年;每年都有大学生加入进来,很多人都心比天高,可是韦壮很快就能让他们命比纸薄:考察期就刷下不少人,扣帽子、打棍子又去一大半。至于剩下的,先弄盆粪水泼上去,三五年洗不干净,洗干净了自己也觉得恶心……很多人还是喜欢当官,但是爱打游戏不爱读《人民日报》,还受不了委屈,眼见马上要通过考验了,反而辞职走人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还当个屁官?放眼望去,除了刚参加工作的新兵蛋子,还是那群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老人。所以,他的统治一直是铁桶一样滴水不漏,而他,一直是这个部门最尊贵的王。

而现在,他最看不上眼的“娘们”翻身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韦壮今后首先要给娘们汇报工作,这岂不是比用刀子捅他还难受?

这些还只是开始,郭主任现在成郭总了,各部门汇报工作的时候,老韦成了最后一个;集体用餐单独缺少他;给董事长卖萌的时候被嘲笑。最可气的是,老韦被调出了土木车间,去了另外一个部门做了个副主任。好好的土皇帝,现在成了离水之鱼、无根之木……

老韦通过董事长的面子,专程把小郭总约出来一起吃饭。董事长借口出去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韦扑通一声就给小郭总跪下了,脸蛋子被自己扇得通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让我再为公司出把力吧!”

小郭总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大哥,您可把我弄糊涂啦,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老韦已经打听清楚了,董事长见了小郭总的父亲都不敢大声喘气,他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要是自己不拿出诚意来,职位事小,家里几十万的翡翠摆件还能不能姓韦?

韦壮又陪着小郭总去了那座四合院,选了一间全是洋妞的地方。小郭总拍着老韦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老韦同志到底还是老党员嘛,回头我跟董事长通通气!”

 

老韦协理了,就是相当于顾问,不久就退休,安全着陆——与很多同僚比起来,他算是很幸运了。退休之后回了趟老家,看到当年村支书的女儿,已经成了肥硕的农村大妈;很多儿时的伙伴,有些人甚至上学上到初中,却早早被黄土地吸干了精血,满脸沧桑。只有他,挺拔的身姿,滋润的脸庞,看不出像快要六十岁的人。

老韦摆了一桌,家乡父老都请过去了,大家甩开膀子使劲吃,而老韦滔滔不绝,从祖国的大好河山聊到外国的月亮到底圆不圆。见多识广的他,迎来一阵接一阵的赞叹。

最后,一脸酒气的老韦用力往桌子上一拍:马勒戈壁,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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