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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燃 ——献给我缘浅恩深的母亲
枫影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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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3 9:55:00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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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燃 ——献给我缘浅恩深的母亲

1我的第一个梦

 

不知什么原因,我家明天要贴封条,今晚就不能在自己家里睡,全家只好临时赶到外婆家。好在外婆家就在村北,只隔四栋房子,穿过两条巷就到了。外婆让出一张最好、最大的床给我娘和个孩子睡。至于奶奶和爸爸睡哪里,我不知道也根本不懂得这事也值得关注。

这床是一张半封闭木制床,上面有床顶靠墙一面整个由木板隔着。两头虽未全封闭,栏杆也很高。床前面的两个拐角也各包了三十来公分高、四十来公分宽的一块雕花板,虽然旧了些,还看得出装饰图案,精致漂亮。床上挂了蚊帐,蚊帐前面两头各悬着一个大大的钩子,将开口两边卷起来的帐纱钩着拉向床头尾。这样的床和蚊帐我都是初次看到,睡觉前颇为兴奋了一阵。拜托这个兴奋,我平生第一个梦就是睡在这张床上做成的。

这张床连同房子本身土改前都是我们自己的,大爷爷一家住着。与大爷爷分家时,爷爷分得对面隔巷的一栋更新的房子,砖木结构,土改后就分给老队长弟弟一家住了。现在我家住的是解放前自家的草灰间,大爷爷家住的是柴火间。两家相隔也是四栋房子,穿过两条巷就到了。我们两家轮流供养着我的曾祖母,她只在大爷爷家住着。轮到我家供养时,姑姑,后来是姐姐、哥哥,就要一日三餐送饭去。我长到七八岁的时候,也经常给曾祖母送饭,我九岁那年,曾祖母离世。九岁之前,普通梦不知做过了多少回,连环梦也做过几次了。

有个下午,放学回来觉得睏睏的,就躺到床上去,和衣而睡。不久就梦见自己走进屋里,打开房间门,躺倒床上睡着了。这时在梦里我还自己提醒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在做梦,自己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睡觉呢?虽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不容分说,我看见的那个睡着的自己也开始做梦了。后者做的梦,梦中情景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无非是跟同龄人一起玩耍之类的事情吧。这个梦的记忆还不如我做的第一个梦那么清晰,几十年至今,连细节都从未忘记过。

那时我大概只有三四岁,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需要娘帮我穿衣服。如果是五岁以上的话,兄弟姊妹多,穿衣服这类事只能自己动手了。

娘帮我穿衣服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夜里看见天上两只雁鹅,煤乌煤乌,从南向北飞,飞的时候还能听到铃铃铃的声音……”

当时我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梦”这么一个东西。

“瞎说,你起来了?”娘说。

这时我也自思:对啊,从昨晚妈妈吹了灯之后,我不一直在睡觉吗?这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我真的看见了两只雁鹅,天也是煤黑的,好像是夜间。”

“憨吗?那是做梦啊。”

“哦,这就叫梦?”我不说话了,只是暗暗地想,“人竟然可以在睡着的时候看见东西、听见声音,真是好玩!”

“英子,你做过梦么?”

穿好衣服鞋子,跑到堂前遇见抱着弟弟的姐姐,我问道。

“抱过来,你就坐在边上,哭就摇两下桶。”

娘一边将弟弟安置在桶里,一边叮嘱姐姐道。

娘所说的“桶”,是一个长椭圆形,后高前低,里面放着屎尿盆、坐垫,四周塞满棉衣的木制摇篮。桶底下是一个四方形木架,木架中两根横杠呈弧线下凸,以便摇晃。为防侧翻,两根横杠的四端延展到桶外,用脚轻轻地踩,便可将桶摇动起来。

“什么梦?不知道。”姐姐转过头对我说。

“她那么大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梦!”我暗暗地高兴着。

其实姐姐也只比我大四岁。

我又找到哥哥,问他,“龙龙,你做过梦么?”

“走,”他根本不管我的提问,扯着我的手就要出门,“去外头玩!”

我跟了哥哥,一起去村前找伙伴们玩了。

 

2018513日母亲节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7-15 10:44:00编辑过]
枫影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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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4 5:22:00 ) 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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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爷爷大发雷霆

 

凤池村有两个姓,雷姓从唐初就迁居于此,叫雷家。后来分出一支迁到池塘对面,叫“对门”。我们周家要晚得多,大约五百年前才从两三里外的前坊村迁徙而来。周家和雷家连在一起,一南一北,同居池塘东岸。周家村后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有个山背村,姓黄,来得更晚,不足两百年。这四个村有时并队有时拆队,但真正的凤池村不包括山背。门前塘里的鱼周雷二姓平分,雷家和对门又平分,山背就没有份。

雷家和周家的大门都以西向为主,临巷南开、北开的也不少东向的却只有大爷家的柴火间和我家的草灰间。草灰间过去除了堆放草木灰,也摆放农具,住几个长工,或者做临时客房。我家搬进去之后,除了靠西墙开了大灶砌了烟囱之外,几乎没做其它改动。这房子相当于将一栋普通民房沿大门正中一刀切作两半,南半边被挪去之后所剩下来的那部分就是我家。南半边是一块空场地,我们家称之为“壁下”,摆着叉棍、竹篙,晾着衣服、尿布。

我家房子北面贴着癞痢家的砖墙,砖面很大很薄。南面没有砖墙,下立木板,上间竹条并粉上泥灰。东西两面虽然都是自家的砖墙,但因年久失修,靠近地面的砖块结满白色的硝粉,有些墙缝里还渗出土,高一点的地方稀稀拉拉地长出许多草,住进来没几年,大门边、窗户旁就垮塌过几多回。重新修补过后的墙壁虽然失去了平整感,但却增加了安全感。

爷爷走进门来的时候,我发现了,心里非常奇怪,就迎上去问他,“你到我家来干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住在长嘴奶奶家,自己烧炉子做饭,不跟我们一起生活吗?不在一起生活就不算一家人了,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呢?是要一起过日子么?

我认得他是我爷爷,这一点还是不久前一个比我年龄大得多的玩伴告诉我的。那天我跟着哥哥一起玩,不知不觉走到村子最后一排,遇见一伙八九岁的大小孩,其中一个名叫光辉的就喊住我们,指着蹲在长嘴奶奶家门前生火做饭的爷爷说,“那个人是你们家爷爷,过去看看吃什么吧”。我们不敢过去,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到过我们家,但我从此就认得他了。

其实爷爷没有跟我们一起吃住,这点也可以理解。爷爷十四岁出门学徒,常年在外,养成了独居的习惯。加上房子小,两个房间两个床铺,住上三个大人四个小孩,已经很拥挤了。爷爷在经济上却从不含糊,以前在南昌五金店当采购员不消说,就是下放到我们村做养猪场的饲养员,也是一直支持着这个家的。这些情况当然是我后来才慢慢了解到的。

“你家?我来不得吗?”听了我的话,不料爷爷竟然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人小鬼大,哪个教你的?”

我立刻吓得目瞪口呆,往我娘身边退缩,不敢面对爷爷。

“那么大年纪……”我娘开始干预了。

“说出来,”爷爷怒气未平,步步紧逼,“哪个教你的?”

“这个话还需要大人教么?我自己不可以想得出来么?”我扑倒在娘的怀里,暗暗地为自己的智商得意: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众人不同,但没敢说出声来。

“……吓唬一个小孩子,”我娘用不大的声音抗议道,“难道是我们教她说的不成!”

“就是你教的!”爷爷开始大声训斥我娘了,“你的家?信不信我用斧头劈烂这幢屋子?”

“剁头鬼砍头鬼,”奶奶在壁下晒衣服,听到里面吵架,赶紧跑进屋来,指着爷爷骂道,“就只有欺负自家屋里人的本事!”

“劈吧,劈烂算了,”我娘也气得涨红了脸,“五十多岁的人了,对一个三岁孩子显本事……”

“你认为我不敢劈?”爷爷高高举起手里的斧头,对准木梯作欲劈状。

这时门口的枣树下已经围上了很多人,有的小孩子爬上树杈看热闹,也有大人喊住爷爷,劝说他息怒。奶奶口里说着“死出去”,双手把爷爷推出门外。哥哥将爷爷要的扳手拿出来,爷爷接了扳手就愤愤的走了。

一场风波平安结束。

 

2018514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5-24 16:15:4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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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5 2:22:00 ) 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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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里痛

 

我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极力回溯,试图逼近宇宙大爆炸的原点,将所有沉睡的意识唤醒。显然,我在弟弟出生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忆已基本归零了,但我确信,我娘的病对那个时期我的幼小的大脑的间歇性冲击,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痕迹。

我娘在嫁到周家来之前,十几岁起就间或感到心里痛,过一阵子疼痛又自己消失了,因此大家并没有在意。十七岁嫁到周家后,旧病发作的频率渐渐升高,这才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娘患的是胆结石。这个病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开了些中草药就回家了。这之后,爷爷经常从南昌带回一些西药,我娘心里痛的时候就吃一点。其中就有一种叫“鱼肝油”,玻璃罐包装,放在我娘陪嫁来的一只大木箱的角落里。小时候我们没有什么零食可吃,就经常翻箱倒柜,十之八九一无所获,非常难得见到几个柿饼,但鱼肝油却总是有的。柿饼都知道可以吃,那鱼肝油不知道能不能吃,就去问我娘。娘说可以吃,不要多吃。因此我们就吃,没有什么味道,又知道是给娘治病的,也就不太吃。

山清水秀的凤池村,水土却不是很理想。村里患有胆结石的病人,和我娘同时期的就有十多个,隔壁癞痢的老婆宝珍仔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段时期,村里人看见她整天吊着药瓶子,有人就直接叫她“药罐子”。后来不吊了,病也就好了,“药罐子”这个绰号也没人提了,只是跟人吵架的时候,对方才会用这个绰号骂她。这十多个患者,包括宝珍仔、憨婆仔、扁嘴等等,凡是做过手术的都痊愈了。预防胆结石,不喝生水是最重要的,但夏天收稻子不喝生水,你让农村人怎么做得到呢?

“去玩吧,我不要紧。”

娘躺在前间床铺上,额头上渗出汗,嘴里不停地呻吟。我和哥哥站在床前榻凳上,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很沉重。奶奶在烧开水,灶前灶后不停地焦躁地抱怨着。

“怎啦?亲家娘,厉害吗?”姐姐把外婆叫来了。

“你去看下小女,上午都好好的。”奶奶回答道。

外婆走进前间。我和哥哥同时轻轻地喊了声“外婆”,就从榻凳上下来,站向一边。外婆问我娘病情,要不要上医院。娘说心里痛,每次都这样,不用上医院,躺一两天就好了。外婆用手擦去我娘额头上的汗,俯下身子,用自己额头碰了一下,说,“有些热啊”。娘说,“是,口有些渴,叫英子端碗茶来”。

奶奶自己端碗茶进来了,英子跟在她身后。我和哥哥觉得房间太挤,就出来了。

这样忧虑的日子拖过几天,娘的心里痛也真的好了,大家的心情顿时都轻松下来。

 

2018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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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5 22:22:00 ) 第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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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落了凿子把

 

兄弟俩在一个员外家做木工,哥哥偶然发现一颗夜明珠,就偷偷将它藏进凿子把底下。东家发现价值连城的传家宝丢失,多方审讯未果,随即报官。官府派了许多人来严查,搅了个天翻地覆,一无所获。

临近年底的一天,哥哥向东家辞行,声称妻子临产,必须提前回家打几个板凳,弟弟会一直干到年底,工钱让弟弟带回,过完年大家再来。东家同意了,暗中却派了家丁严密搜查出行物件,当然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弟弟挑着行李送哥哥出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告诉哥哥,就说,对了,昨晚我把你的凿子留下了,你知道,这里只有一把凿子。哥哥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这点小事用不着告诉我的。

兄弟俩一边走一边说,不觉就出了城门。哥哥停下脚步,让弟弟放下挑子先回去。两兄弟就此别过。

哥哥回转身在城里寻了个小客栈住下。时辰还早,于是立即上街买了把模样相同的凿子。新凿子不带把。回到客栈,哥哥取出工具,随手找了根木料,自己做了一个把装上。完成这件事之后,天色已晚,是时候行动了。

员外家的家丁见哥哥又回来了,惊问其故。哥哥说,想起几件要事,需要向弟弟交待几句,请传他出来说说话。家丁正要去传话,又被哥哥叫住,吩咐他顺便让弟弟带把凿子出来用一下。

不久就见弟弟拿着一把凿子,跟着刚才那个家丁走了出来。家丁示意他出院门说话。

“有件事要告诉你,”哥哥接过弟弟手里的凿子,弯下腰去铲鞋子上的泥垢,很快又起身,在凿子口上一抹,将它递还给弟弟,说,“凿子打眼不能太用力,太用力凿子拔不出来,容易把凿子把撬断。”接着又压低声音说,“新凿子尽量不要在众人面前用!”

说毕,不等弟弟开口,哥哥就告辞了。

弟弟回到员外家的客房,百思不得其解。哥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仔细看手里的凿子,果然是把崭新的。为谨慎起见,弟弟将这把凿子藏了起来,暂时不干打眼的活儿,反正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弟弟将衣服和工具全部留在员外家,唯独带上那把凿子,结了工钱就回家。

话说官府捕快在撤出员外家之前,早已安排好各路眼线,对员外家所有宾客暗中盯梢,兄弟俩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这些人敏锐的眼睛。经过分析,官府觉得有必要安排线人继续跟踪到这兄弟俩的家乡,严密监视他们的动向。

弟弟回到家,把工钱给了哥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过了个年。

一天晚上,弟弟忽然想起新凿子的事情,就去找哥哥问话。哥哥把他叫进自己的卧房,拴上门,取出那把藏有夜明珠的凿子,小小心心地敲出凿子把,一颗光艳夺目的钻石夜明珠就摆在兄弟俩面前。

“这种事,行不得呀哥哥!”弟弟莫名惊诧。

“神不知鬼不觉,怕什么!”哥哥把夜明珠放回凿子眼里,装上凿子把。

“怕纸包不住火呀,哥哥!”弟弟伸手去抢凿子。

“你怎么啦?神经病吗你?”哥哥赶紧缩回手,但凿子把已在弟弟手里了。

“算了,不说你了,我走。”弟弟拿着凿子把夺门而去。

“你要做什么?别干傻事!”哥哥伸出头对着弟弟喊道。

兄弟俩不欢而散。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哥哥打定主意,准备扔下弟弟,带上一家妻小远走高飞,越快越好;弟弟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几次想过去再劝劝哥哥,让他趁人不注意时将夜明珠送回员外家去。想想哥哥这种脾气,劝也无益,还不如自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倒不失为上策。明天走?不,现在就走。这个凿子把呢?或许哥哥还用得着,先给他送过去再走吧。

弟弟来到哥哥的卧房,敲了门,没有声息。发现门未关拢。推门进去,借着月光一看,空空如也。伸手往被子里一摸,尚有余温。弟弟立即追出大门,出了村,就看见一团黑影在前面窸窸窣窣的移动。弟弟向着这团黑影喊道:“哥哥落了凿子把——”

“不好了,”哥哥对妻子说,“这个傻瓜把什么都暴露无遗了!”

哥哥拿了凿子,待弟弟走近,一凿子捅将过去,但见血流五步,弟弟当即死在自己的脚下。哥哥正要继续赶路,发现路两边的丛林里早已冲出几条大汉,只好扔了凿子束手就擒。

故事讲到这里,娘就停下来了。

“后来呢?”我问娘。

“后来哥哥被押送大牢,弟弟的魂魄就化为山上的鹧鸪,一路向哥哥倾诉:行不得呀哥哥!行不得呀哥哥!”

“我们听得倒像是说‘哥哥落了凿子把——’”

“都可以。”

 

2018516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5-24 16:19:4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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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15 23:30:00 ) 第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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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话与歌谣

 

有一回我忽然问娘:“为什么会有山,山是怎么来的?”

因为我想,如果山和树一样是长出来的,为什么没有新的山长出来呢?如果不是长出来的,为什么它比别的地方高呢?

这个问题也难不到我娘,她说,“从前啊,地上是很平坦的,既没有山也没有海。有一天,一个叫夸父的英雄要去追赶太阳,想把太阳装进人们的心里。太阳神就不同意了,她就逃啊,拼命地逃。看看夸父追得很近了,太阳神就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向身后一撒,这把灰就变成一座山了。那被抓的地方呢,也就成了湖了。”

“那后来追上了没?”

“追不上。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夸父面前就突然出现一座山。最后,这个英雄就被太阳晒得渴死了。”

“真可惜,”我在娘讲故事的时候,早就想好了下一个问题,“月亮里面有没有人?”。

“有啊,”娘说,“月亮里面有个老神仙,天天砍着一棵桂花树,每当快要砍断的时候,这个老神仙就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抽一袋烟。就在这一袋烟的功夫里啊,桂花树又长愈合了,跟没砍过一样。老神仙抽完烟又接着砍,快要砍断的时候又停下来休息,每天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

“那老神仙好憨,不会等树砍倒之后再休息吗?”

“天上安排的,也由不得他了。”

“老神仙真辛苦!——为什么牛不吃肉?”

“牛本来也是天上的神仙,嘴馋贪食,不论荤素都偷来吃。玉皇大帝就说:你到凡间去吧,凡间有簸箕大的饼,随时都有得吃,地上到处是面条,吃了还会长。牛神仙就很乐意的下凡来了。到凡间一看,原来簸箕大的饼指的是碾盘,吃了还会长的面条是青草。想吃点肉,但不知为什么,见了肉食就想吐,从此就不吃荤了,只得吃草,还得天天围着个碾盘兜圈圈。”

“哦,碾米呢。——人为什么会死?”

“很久很久以前,人是不会死的。那个时候是蛇死人蜕壳,人老了的时候,往大门背一挤压,就又变成儿童了。变成儿童之后,立刻往门外跑,跑到哪家就算哪家的人。蛇就不同了,不能蜕壳,老了就会死,结果漫山遍野都是死蛇的尸臭味。蛇精就告到天上,玉皇大帝觉得这样不好,就说:人死蛇蜕壳吧。于是人老了就会死,蛇老了就蜕壳,再也不会死了。”

我想,如果我老了从大门边挤压出来,我才不跑呢,我还做娘的儿子……

娘除了给我们讲故事,还经常教我们唱各个季节的歌谣。

春天的布谷鸟叫了,娘就教我们唱:“鸽公鸽婆,割麦栽禾,载到何里?栽到江里。江里流水,流死麦禾。麦禾杠杠,杠到阎王。阎王打鼓,打到老虎。老虎呲牙,呲到蛤蟆。蛤蟆钻洞……”

暮春时节,晚上睡觉前静静地听着村边稻田里的阵阵蛙鸣,那纯粹是一种享受。这时,我娘就轻声地吟唱起一首歌谣:“蛤蟆仔蛤蟆仔嘎嘎叫,谷麦米果香。你不给我吃,我就挭死你的秧……”

夏天,苦楝树开花了,娘就教我们唱《苦楝子》:

5  3   2 2  6    12  2   1  22  6    1

苦 楝  ,   苦 牙  牙,   丫 丫   树 上  作 瓶  花。

3  5   5  32 2  2 1   2  22  2  1  22  6    1

瓶 花   不 让  , 狗 在  路, 快 来 吃 落   该 堆 屎 去   啦!

秋天,北风来时,娘又教我们:“风来了,雨来了,麻婆子背得米来了。什么米?麻米。什么麻?苎麻。什么苎?栋柱。什么栋?琉璃冻。什么琉?大流。什么大?天大。什么天?黄沙天。什么黄?鸡蛋黄。什么鸡?骟鸡。什么骟?月牙扇。什么月?中秋月。什么中?碓舂。什么碓?灶姑娘娘打个邋遢屁……”

冬天,门外下雪了,娘就教我们唱:“大雪飞飞,送女去归。送到桥下,捉到乌龟。抱在怀里,咬着奶锥……”

娘帮弟弟穿好衣服之后,就将他面对着自己安坐在两个并拢的腿上,双手扶着弟弟的头背,使弟弟一坐一躺,口里念着:“砻谷,起坐,酵酒,接外婆。外婆没来,酒就上了霉。外婆来了,酒就吃完了……”

弟弟会被逗得咯咯地笑。

 

2018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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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吃鸡屎

 

太阳打背头山上上来,刚刚爬出橘绿的树杪,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时间回过头来看才觉得飞快,真正置身于其中的人,都得一分钟一分钟地度过,每一分钟都少不了六十秒,小孩子没有谁不会觉得慢。我还没到能够帮家里做点事的年龄,大部分时间都觉得无聊,特别是哥哥已经开始为家里做事,不能陪我一起玩的时候。

哥哥还没起床,奶奶就已经把灶里前一天烧成的草木灰扒到抬箕里,放在猪圈门边。等着他去倒掉呢。

“龙密仔起来倒灰,莫懒!”

我们都被奶奶叫醒了。

“我是不咯。”哥哥用被子蒙住头。

“你是欠打是么?”

“我晓得灰间在哪里啊?”哥哥探出头来说道。

“有吃的你就晓得在哪里什?”

“是豆山里那个么?”

“是噢,快起来。你现在不小了,也要帮做点子事了。”

“标标呢?为什么不叫标标去?”

“他提得起么?”

“我们一起提呀。”

“那会洒冇了!”

窗子里的太阳已经射到床里边的隔板上了。哥哥极不愿意的穿衣起床,我也自己找衣裳穿,跟着哥哥起来了。

我一个人在场子里踢着石头骨子,等着哥哥倒完灰回来一起去玩。地面上一根根横七竖八的稻草上还残留着未被晒干的小露珠,其中总有几颗将太阳光反射到眼睛里,刺得人直眯眼。槐树下那个提着个抬箕,握着把狗屎扒的是海亮还是海军?肯定是海军。海亮只比我大半岁,不可能这么早起来捡狗屎。队屋的后门被晒得雪白,两边的砖墙瓦蓝瓦蓝,墙上的标语红得像要流血。要是能在墙脚下找到一分钱就好!每日夜间恁多细伢子围着队屋跑,怎就没有一个人掉一分钱呢?

哥哥回来了,可惜奶奶又向他手里塞了把狗屎扒,叫他去捡些狗屎,不捡没有早饭吃。说是说捡狗屎,实际都是跟在猪屁股后面捡猪屎。有时候猪将后面两只脚一跨,两个狗屎扒就同时伸过来了,此时免不了一场口角。唉?气鼓怎么到这么远来玩了?他家不是靠近外婆家么?我跑过去和气鼓一起玩。

“狗能吃人屙的屎,”我对气鼓说,“为什么人就不能吃狗屙的屎呢?”

“哪个说不能吃?吃了总不会死!”气鼓将手里一块瓦片狠狠地砸在地上。

“嗨——”刚好从队屋后面路过的尖皮喊住气鼓说,“该样个,你随便拈一点狗屎吃下去,鸡屎也做得,我给你两分钱!”同时从绿色军装的几个口袋里摸出一个伍分硬币,“五分,不给是狗肏个!”

“真个么?钱先拿到我手里!”

尖皮把钱给了气鼓,气鼓就在脚下找了一下,没见狗屎,用手蘸了点鸡屎给尖皮看,“这个可以吧?”

“可以,吃下去啊?”

气鼓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把手指伸进口里,吃完还伸出手指给尖皮检查。

尖皮大笑而去,路上逢人就讲,今天真倒霉,半日的工白做了。一个全劳动力一天才赚两角来钱,像他这样十七八岁的后生家只能当半个劳动力记分。

“什么味道?”

我问气鼓。

“没有味道,先晓得捻着鼻孔就好了。”

“为什么狗屎、鸡屎这样的叫法人人都相同,没有人把鸡屎叫做狗屎,把狗屎叫做鸡屎?”

“是啊,奇怪呢?”气鼓作沉思状。

“我们两个人不要跟别人一样,我们自己来给所有东西都取个另外的名字好不好?”

“好玩,这个真好玩。”

“你说石头骨子叫什么好呢?”

“叫什么好呢?——就叫‘mung gung’吧!”

“好!Mung gungmung gung!瓦砾骨子叫什么好呢?”

“呃——,叫‘draw zi’吧!”

“好!Mung gungdraw zi,我们以后就这样叫!”

忽然,北边禾场里传来一声呼喊:“气——鼓欸——,吃饭咯——”

是冬花仔的声音。

“你娘在叫你吃早饭,快去吧。”

气鼓静静地听了一下,就跑回家去了。

 

2018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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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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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完全没人看的。

我在红尘深处,看风吹过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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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吃粥

 

气鼓走后我也饿了。奶奶抱着个脚盆去塘里洗衣裳去了,饭是肯定已经煮好,但大人没到齐是不能先吃的。于是我就踩着队屋南墙下的瓦砾石子,经过墙角外会计家的柚树,到禾场里来等着。

放牛归来的大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前头山上、雷家禾场等几个方向走过来,进村之前都牵着牛到稳稳塘子边喝足水,再穿过队屋和门兜子之间的空隙,分两路上行:一路经过远九太公家、我家、老泉家、吉矮子家、憨婆仔家就到了楝树蔸下,把牛系在树干上,或者树旁边的木桩上;另一路是通往山背的方向,经过一口水井,吉矮子的梨树、水发仔的灰间,把牛系在槐树下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或者树旁边碾盘的座驾上,就都各自回家了。

稳稳塘子是队屋门前的一个小小的沉淀池,让大雨天土墙外稻田里湍下来的浊水稍微沉淀一下,再流进大塘里。水比大塘里的要脏些,不深,热天小孩子常来这里裸泳,玩够了就躲到岸上土墙后面穿裤子。稳稳塘子很容易淤塞,隔几年就要挖塘泥,挖起来挑到很远的田里去。

娘从前头山上下来,扛着把䦆头,提着捆野藠子,步履匆匆,走过对门村边的一口藕田,撂了䦆头,下了塘陂,敨开野藠子,一把一把地将泥土濯净,重新缔紧,向我走来了。我跑过两塘之间的石板桥,在一棵全身倾倒在大塘水面上的紫榴树下遇上我娘。娘站住,叫我先把䦆头拖回家,她去看看奶奶洗好衣裳了没有。我把䦆头拖到巷口就不走,扶着䦆头把等着娘。娘走近塘沿,拐个弯下了坡,挽起裤脚淌进水里,将奶奶还没有洗好的衣裳全倒在一块长长的大麻石上,浇上水,拿起棒槌棰了起来。奶奶拾起野藠子,和我一起先回家。

娘在壁下摊好衣裳,一家人就只有我爹还没到。在我的记忆里,爹不在家的日子经常有:修渠道、作水库、作垱、开荒,都要出远门,一去就是几个月。中途会有人回来带些干菜,酱羹子、霉豆腐、萝卜干之类;如果天气变冷,还要拣几身换洗衣裳,让回家来的人捎过去。

但这次不同。这次爹是被公社干部押了审问去的。昨天中午,吉矮子在洪塘一块平地上发现几个用䦆头刮出的字。吉矮子认得的字不多,但这几个字瞎子也认得:“毛泽东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消息立即传遍周雷黄四村,队长向大队报告。大队向公社报告,下午就派了一批人来调查,将认得几个字、阶级成分又不好的七八个嫌疑人带走了,我爹就是其中一个。我娘倒没有什么,奶奶吓得要死,娘就安慰她,“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难不成赖得上么?”

娘叫我们先吃饭,她得给弟弟换尿布、喂奶。饭甑里装的是白米饭,那是留给中午和晚上吃的。早晨只能吃用捞米剩下的饮汤煮成的锅巴粥,配粥的是前一天的剩菜,剩菜馊了就吃霉豆腐。

奶奶盛了一碗粥,在水缸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放在风箱上,让我自己钳菜。我钳好菜一转身,就看见气鼓站在我家门槛上,等我出去玩呢。

“你那五分钱给了你娘了?”我边吃边问。

“冇啊,我要等叮可叮可的来了买糖吃。”气鼓说。

叮可叮可,是一根小铁棒撞击一块人为控制着的铁板发出的声音。一听到这种声音,我们就知道,牙膏盒换米糖的小生意人进村了。家家户户的小孩都跑回家找牙膏盒或者其它破铜烂铁,拿了来换糖吃。就作什么也没找到,只要向父母讨一分钱,也可以买到一小块。气鼓那么多钱,我心里好眼羡。

吃了两碗粥,筷子碗往风箱上一梭,我就跑出去和气鼓一起玩了。

 

2018520

 

8、清沟

 

我们这里出去开工的妇女,都要比男人早半个小时收工,好回家盛菜弄饭。如果家里有哺乳期小孩,上、下午还各有一次回家送奶的机会。

上午娘回家送奶的时候,英子和别人家一群女孩子在我家里玩。这群女孩子都跪在桌子旁的板凳上,轮流在桌上拍皮球,一个人拍,其它人都帮着计数。不间断地拍一次,看谁皮球弹落的次数多。一旦皮球脱手,就轮到下一位拍了。她们数数的声音就像唱歌,节奏随着皮球的起落而跳动,你听听:

2  3  1 2  1  6

一 呀 二, 三 哪 四;

五 啊 六, 七 啊 八;

九 啊 十, 十 一 十,

5  5  5  52  1  6

十 三 十 四  十 五  十。

2  2  2  23  5  22  1  66  1 2  32  1  6

十 七 十 八  十 九  , 二 一 二, 二 三  二 四  二 五 二。

5  5  5  53  5  22  1  66  1 2  32  1  6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三一 三,三三 三四 三五 三。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四一 四,四三 四四 四五 四。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五一 五,五三 五四 五五 五。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六一 六,六三 ** 六五 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七一 七,七三 七四 七五 七。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八一 八,八三 八四 八五 八。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九一 九,九三 九四 九五 九。

5  5  5  12   2

打 到   有 一     了。(打到有两百了……)

不要怀疑这样数数会有偏差,你一个一个数也是同样的结果。但这种有韵律的歌唱数数法有个你想不到的好处,那就是弟弟听着也舒服,哭闹的次数明显少了。

娘给弟弟喂了奶,弟弟就渐渐地睡着了。娘从老井里汲了两桶水挑回家,倒进灶背的水缸里。她忽又想起前几天下雨时,大门口石板下的水道堵死了,漫过石板,使得屋檐水落下时溅起水浪,跳过门槛,都往屋里去了,弄得堂前可以养鱼。平时虽然也是门外大雨门内小雨,起码不需要挪动弟弟睡觉的桶吧。于是她立即动手将门槛前的几块麻石板,和旁边的几块红石柱,连同磨刀石一起,一块一块地挪开,然后用䦆头清理出一条小水沟。刚清理到癞痢家的墙脚边时,宝珍仔给女儿秀萍送完奶出来了,以为娘在挖她家墙脚还是怎的,就气呼呼的冲过来,责骂我娘。

“小女仔,你在搞什么鬼啊?”

“怎么啦?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娘抬起头,望着宝珍仔,一脸茫然,“我清条沟出来过屋檐水,碍你什么事了?”

“你清沟怎么挖起了我的墙脚呢?”

“这个地方挡住水的出路了,我当然要挖开一点。”

“那边,”宝珍仔指着南面。“那边那么宽,为什么不挖那边?”

“我家的屋檐水一直是从这边出,我为什么要挖那边?”

“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不让你挖你就不能挖!”

“你的地盘?不对吧?这里是公巷!”

这时,外婆家那边突然响起了一串爆竹声,我娘和宝珍仔都抬头往那边看了一下,冬花仔门前似乎有些动静。

“你还强词夺理,”“强词夺理”这个词近几年很时髦,文盲都懂得用,“收工之后再跟你算账!”

宝珍仔要撤了。

“真会出鬼!什么时候算账也不怕你,可以叫队长来断断理。”

我娘又低下头,略略挖了几下,水道就畅通了。于是将一应石块搬复原位,手也不洗就匆匆地赶去出工了。

 

2018520

 

9、淮婆子

 

我和气鼓出了我家往左走,这是一条横巷。横巷的左边是宝珍仔家,她家墙脚边是一条深沟,通向直巷的下水道。右边是猴子家,猴子家只有一个大学生宿舍大小,住着两口子,香蜜仔比老公大十二岁,已经不能生育了。“大学生宿舍”余下的屋基地上长着四棵枣树,归猴子四兄弟共有。每年八九月间就有小孩子爬上树偷枣子吃。主人怕小孩子掉下来出事,后来就合伙筑起了围墙。

走出横巷口就到了直巷。这是一条麻石巷,我们叫它“井头巷”,因为门兜子边上有口井。这口井又叫“老井”。它的年龄比周家村的历史还长。据说,周家刚迁来的时候,井边早就有江家人在此居住,后来绝后了。

凤池村有三条正巷,雷家一条周家两条,都是麻石巷。外面的人曾经传言:“风形塘,麻石巷,金子银子盖过墙。”因为清朝道光年间周家出了个太学士,在乡下还是颇有些名气的。那人就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自己无后,我曾祖父的爷爷过继给他做了儿子。他的房子单独建在村外现在叫“四家人树下”的地方,十四进,带花园。花园现在叫“花园里”。房子后来分两次卖给了不同地方的两个富裕人家了,但那地基一直是我们家的,直到土改。

进井头巷拐弯往右走,右边是猴子家,刚才说过的就不重复了。猴子家墙脚下是一条没有麻石板遮盖的下水道,小孩子做迷藏时,有人就从这里钻入下游有盖板的下水道,一时间还真不好找。不过,雷家海发就有本事能找到。他在巷子里大叫一声:“肏屄么?”,藏在涵洞里面的人就笑出声来了。

巷左边是周家现存最大,比五八年并队时建的养猪场和队屋还大,且最古老的房子,里面住着吉华仔、水根、低都三家。另外,北边还留有一个舍间供我大爷家做厨房。不仅如此,前不久从南昌下放到我们村的老朱一家也住进了这栋房子。房子前面有个院子,把本来应该有的一条横巷堵死了。每天给曾祖母送饭,不想走弯路的话,就只有折进院子侧门,穿过房子大堂,打北边小门出去。院子里经常坐着一个浮肿病人,默默无语,见证着大人们常常提起的“吃糠米果”的时代。房子的外墙上拓满了榨去淀粉之后搂成的薯渣米果,不知是他们几家中哪家的。

继续往前走,就来到了一块空场地。现在叫“场仔里”。场仔里原来是周家迁来时自己建的第一栋房子,比前面提到的那个大房子还要大得多,大约一百多年前倒掉了,现在到处是瓦砾。瓦砾中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杂草,杂草倒伏的地方,依稀可以辨出一个“丫”字形小径。我和气鼓就在这里玩。

不知过了多久,打中间巷里过来的人告诉我们,雷家淮婆子死了,叫我们快去看。

淮婆子是孤寡老人,雷家遗孀,谈笑无儿女,往来无亲戚。裹脚,一分钱事不能做,长期吃照顾,雷家村家家户户轮流送米。五保户,住在土改前我爷爷分得的那栋房子临巷的一个角落。死了至少有三四天了,闻到臭味才被住另一边的人发现。

我们站在文海屋边上,远远的看着雷家人进进出出,不敢靠近。

“发现了几块现洋,”有人说,“下葬不会有问题。”

“棺材都不够。”另一个人说。

“棺材不是早就有么?”

“有土。”

忽然听到我家那边有人吵架的声音,是我娘?是宝珍仔?

“那就难办了。”

“难办也要办,总不能给狗吃掉。”

“队里出。”

忽然,人群都往后退,死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一张竹床上,被四个人抬出来了。出了门,后面跟着的人就在门口放了一挂小鞭炮。死人被抬出中间巷门兜子,接着就往雷家队屋里去了。人群又往雷家方向游动而去。

 

2018520

 

10、觉醒

 

我跑回家的时候,娘不在家,姐姐告诉我刚才妈妈是跟宝珍仔吵嘴了。我问哥哥到哪儿去了,她也不知道。我就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的红石墩上,看着枣树的阴影慢慢移动。猛然间我彻底醒悟:我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与任何其它人、鸡、狗、猪、牛、蚂蚁等等都毫无关系,若干年后我就会死去,孤独地死去,同样与任何其它人、鸡、狗、猪、牛、蚂蚁等等都毫不相干。我的自我意识觉醒了,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强烈。

 

2018520

 

11、又是吃野藠子

 

收工的时候,哥哥跟在娘身边回来了。别人家的女孩子也都纷纷离开我家,往各自家里去了。

我问哥哥上午去了哪里,他说他先和好多人在队屋楼上玩,后来听到妈妈跟人吵架,想出来看看,他们扯住他不让走。不久就听到爆竹声,都以为有出门的人回来了。出门的人回到家的那天,小孩子都围在那人家门口看新鲜,直到每个人领了几颗糖才散去。周家出门的人不多,可以领到糖的机会非常难得,他们谁也不想错过,就都跑出队屋门来看。

他们在禾场里看到中间巷的门兜子边站了许多人,就猜可能是孟春仔回来了。孟春仔以前在县里当国民党的官,解放后投奔长沙亲戚家去了。这一别二十年,现在回家来看看也是可能的,他们想。

于是他们都跑过去,才发现原来是雷家淮婆子死了。他们一路跟着到了雷家队屋里,看着雷家村里很多人进来烧纸,念叨着淮婆子一生的是是非非。当哥哥正在门口捡爆竹玩的时候,娘看见了他。娘进队屋门看了一下,就叫他回来烧火弄饭。

枣树枝的几片影子爬上了我家的门槛,正嚷着要出门去。娘抱着还在吃奶的弟弟,坐在门口枣树下的红石墩上,两只腿伸得老长,眼睛望着门边的小水沟。枣树枝的阴影轻轻地在她的头上拂动,她浑然不觉。对面家柳丝太太拽着一罐酱羹子走到她面前,说,蛮好吃,拿去吃吧?娘说多谢。于是柳丝太太就进门,把酱羹子放在了我家桌子上。出来又逗了一下弟弟,就进她自己家了。

奶奶在洗锅洗碗,完了还要炒菜炒饭,然后大家才有得吃。哥哥在灶前烧火,风箱拉不太动,不停地抱怨。娘让姐姐扶着弟弟的肩膀在堂前学走路,自己到大门背拿了把柴刀到壁下去劈柴。我走到哥哥身边,蹲下身和哥哥一起“牵炉”,即拉风箱。

“又是吃野藠子!天天吃野藠子!人都会吃死了!”

奶奶把盛起来的一钵子野藠子放到风箱上的时候,我站起身看见了,哭丧着脸说。

我喜欢吃的是苦楸豆腐、栗子豆腐、菇子、地皮菇。喜欢吃的这些东西一年都难得吃一回,不喜欢吃的却天天吃!

“不要牵炉!”奶奶走向猪圈门边的桌子角上端饭甑,一边说,“有野藠子给你吃就不错了,五八年还有野藠子吃?有土!吃糠米果,屙屎不出,用竹片刮,饿死几多你这么大的短狗仔和狗吃的啊。好了,不要烧,去喊你娘吃饭。”

娘抱着一抱木柴,扔在灶前,对奶奶说,“宝珍仔这只鬼,起起我的白头祸来了。”

“怎么啦?”奶奶一边给我们盛饭,一边问道。

“我清了下门口的沟,她就出来干涉。”娘把弟弟安置在桶里,让英子去吃饭。

“我说门前是谁动过了,——这干她什么事呢?”

“她不准我们家的屋檐水往她那边流,要我往场子里开条沟出水。”

“人家过路都不好过啊。”

“你晓得嘟嘴怎说她吗?”

“队长怎说啊?”

“嘟嘴说,‘你干脆把她家的房子拆了,让她家贴不着你家的墙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把你屋边的沟填起来,填得高过冬根仔的屋不就是了,吵什么吵!’”

奶奶和娘都笑起来了。

一家人正吃着饭呢,忽见大门口站着一个胖胖墩墩的后生,不知何事?

 

2018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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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饭

 

“冬根娘吃了饭吗?”

对面屋里万祥仔站在我家门口,问我奶奶。万祥仔是柳丝太太的大儿子,说话有些绊舌。为避免读者受苦,我就不学他的口音了。

“在吃,你吃了啊?”奶奶说。

“吃了。冬根还冇回来嗬?”

“是啊,急死人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

“莫急,事情搞清了就会回来。——我一把豆枷拿根铁丝锈断了,借把钳子用一下。”

“晓得放在哪块呀?”奶奶把眼睛转向我娘。

“龙仔,”娘说,“你到前间床底下那个烂铁盆里帮万祥仔爷爷把钳子拿得来。”

哥哥很快把钳子拿来给了万祥仔,后者说了句“难为你”,接了钳子就往对面自己屋里去了。

这边万祥仔刚走,那边冬花仔牵着气鼓的手从井头巷里往我家这边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孩子。气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知道是走累了还是没吃饱,像走不动似的不愿意过来,他娘连拽带拖才把他拉倒我家门口。

“会死吗?”冬花仔对我娘说,“不晓得短狗仔哪里来的五分钱……”

“我晓得!”没等气鼓娘说完,我就插嘴说,“是早间尖皮给气鼓的。”

“这个时候我已经晓得了,刚才气鼓告诉我了。”冬花仔不想有人打岔,转过头望了我一下,接着对我娘说,“短狗仔在楝树蔸下草把子上卷了一把草衣子去茅茨里屙屎,钱不晓得怎个就掉到粪窖里去了。一心沉了还好,偏偏又插在硬屎上。这只憨个就伏在茅茨板上,捋起袖子去捡,结果板子一翻,人就滚进粪窖里了。喊人的时候幸好养猪场边上有人路过,要是没有人,浸死了都不晓得!气鼓,拿碗过来!——遇到这种事,听说要吃百家饭,在周雷二姓化三日缘,冲冲霉气,我们这里是这样的风俗。饭就不要了,拿两个米意思一下就行。”

“那五分钱捡起来了没有?”我问气鼓。

“钱还没够着,人先翻了。”气鼓懊丧地说。

“你先不要捡就好了,拿个狗屎扒子就可以捞起来。现在晚了,看不见在哪里,狗屎扒子也没有用了。”

“多说的,有狗屎扒子我还不晓得用?”

“是啊,回家拿又怕别人捡走了。吸铁石能吸钱么?借罗禅那个大吸铁石去吸吸看。”

“就作会吸钱罗禅也不会借,就作他会借我也不敢用,溜光溜光的,跟还没开削的陀螺一样,再把吸铁石掉进粪窖里我赔不起。”

“那你打算怎办呢?”

“我等下回大人挑粪的时候,再去看看钱还在不在粪窖里,在就好了,叫大人帮我捡起来。”

这时,奶奶从米缸里撮了一撮米,走到气鼓面前,把米放进了气鼓碗里,说,“今后肯长,长大跟你孟斗伯伯一样当官。”

气鼓有四个伯伯,他们五兄弟分别叫孟春、国春、友春、圆春、细春,绰号分别叫孟斗、眯子、友欠子、圆子、月哒仔。奶奶所说的“孟斗”,就是那个曾经在县里当官的孟春仔。当然,奶奶强调的只是“当官”,并不在意当那个朝代的官。

“那就好,”冬花仔应道。接着又催着气鼓说,“走啊,到老泉爷爷家去啊!”

忽然,中间巷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哪个在塘沿下捡了一块碱呐?”是柏英仔的声音,“捡了就把还给我呐,不还我会咒呐!”这样上上下下叫过一遍之后,应该是没有人拿出捡到的肥皂来,就开始咒了,“用了我的碱就会死一家人家哪——,全家会死得赤赤光啊——;用了我的碱会倒烟囱倒灶啊——,一家人会烟消火灭啊……”

声音渐渐地从禾场里转到井头巷里来了。我娘跟柏英仔比较相好,就走到猴子屋角上去问问情况。柏英仔抠着一只空碗,拿筷子往老井边的屋角一指,说,“我晓得是哪个捡了,一脚子的事,身边洗衣裳的人又没有几个!我去的时候冬花仔已经洗好衣裳走了,我走的时候塘沿下只有宝莲仔、金宝仔、水花仔,背头来的还有金娣仔,这会子人都没走,你猜是哪个?”

“算了,咒也咒不回来,下回自己经心些。——你明天去一字岭斫柴么?”

“你去啊?”

“我想去。”

“你去我也去,再邀几个人作伴。”

“冬花仔也答应去,你到那边巷里问问,看还有谁会去。”

“好,早间你喊我。”

“好,哪个起得早哪个就喊一句。”

 

2018524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5-25 18:42:3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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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长里短(1

 

下午一般要等我家房子的影子到了枣树蔸下,猴子副队长才会穿巷叫开工。这之前,我家门前常常聚集一些妇女老人,手里拿着毛线,鞋底等物什,一边做女红,一边聊些家长里短。

“过年又有好几桌酒吃了,”柳丝太太放下手里的袜底,板着手指说,“背头屋里香兰出嫁,一家;老堂前低都结婚,两家……”

周家大凡娶亲嫁女都要全村请酒,一家一个,六十岁以上的老者打零。如果是老人做寿,或者小孩子做十岁,就不需要请酒,只需四村分面,用传盘端着,一家三碗,也是老者打零。分面的人家实际不亏,有回礼,回三个贴上红纸的鸡蛋,我们把这叫做“换茶”。

“香兰说到一家好人家了,”菊花仔插嘴道,“听说是宜春的,老公吃商品粮那说?”

“香兰嫁了那谁当老师呢?”宝莲仔提出一个问题,“总不能让满饭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吧?”

“你花仔读几年级了?”柳丝太太问道。

“那不行,”香蜜仔说,“梭邓教不出。”

梭邓是绰号,满饭是蔑称,指的是同一个人。

“二年级。”宝莲仔回答说。

“我国秀说满饭专教白字。”菊花仔说。

这时,人群已经分成了两个话题组,一组是柳丝太太和宝莲仔,谈论花仔读书的事,另一组是香蜜仔和菊花仔,谈论满饭教书的事。

“你花仔读书还好那说?”柳丝太太问道。

“梭邓没读几年书。”香蜜仔说。

“梭子邓就莫提,”我娘蹲在磨刀石边磨着柴刀,抬起头对菊花仔说。“走后门进去的,自己都认不得几个字,和尚混斋饭吃,还教书!”

“说不得怎样好,跟得上就是,留级是不会,明年正月读三年级了。”宝莲仔说。

“后门边是放尿桶的地方,”我说,“我跟哥哥到学堂里玩时看到的。”

“哈哈哈哈……”

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什么,大家都笑起来了。于是,两组的话题又重新统一到“走后门”这点上来了。

“标仔你问你娘,走后门是去屙尿么?”柳丝太太微笑着说道。

“走后门不是屙尿,是做贼,被人发现了,就打后门开溜了。”宝莲仔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望着我说。

“不是喂,莫听她的。”香蜜仔面无表情地说,“做贼还当得上老师?”

“憨鬼,‘走后门’就是路子上有人,有背景,当官的亲戚照顾他当上老师的。”我娘解释道。

我似乎懂了,又似乎还没懂,“背筋”二字我就不太理解,但我没有再问。

“当什么官?”菊花仔说,“洪根仔不就是一个大队农场的场长吗?还不是跟我们作田佬一样!”

“对门就没出过一个当官的,”香蜜仔说道,“我们周家朝朝有人做官。”

“不能那样说,”宝莲仔不同意菊花仔的说法,“人家吃的总是商品粮。”

“是啊,”柳丝太太接着香蜜仔的话茬说,“我们周家出过不少官了。我这辈子就见到了一个,当年孟斗归来时,穿的是披红挂彩,骑的是高头大马,敲锣打鼓,十几里远的人都来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时不觉又分出两个话题组,一组是菊花仔和宝莲仔,争论洪根仔算不算当官的,另一组是香蜜仔和柳丝太太,谈起了孟春仔的往事。

我娘已经磨好柴刀,进屋后把它放在门背,转身又爬上楼梯,往壁下丢了几捆柴。

“姆妈,”娘在楼上喊奶奶,“这张纺车子拿得烧了去么?”

“烧了去干啥?”奶奶从猪圈门边来到楼梯脚下,望着楼上说道,“又不要饭给它吃,留着怕要用。”

“烂成这样子了,放在这里碍手碍脚。”

“莫让它到那里待着的啊?天冷下来没什么事做,纺两根鞋绳子也好。”

于是娘就把两只空“敛子”提了下来。

敛子是一种挑粪草、木柴等物品的篾具。四根宽约两公分的长篾片并排弯曲成一个U”字形,底部用篾条把四根篾片编织成宽约三十公分的底面;这四根篾片在其两端并拢,并向内各弯进寸许,用草绳扎紧,再用麻绳将这两端连接起来,就做成了一只完整的敛子。敛子起担时,“U”字形的两边向中间收敛,将所载物品压实,因而得名。

“芝麻大的官哪嗬,那真个生吃得!”菊花仔说。

“你莫说,”香蜜仔说,“我们地方上还是得到孟斗的一些好处的,邹公山原来是县里的官地,孟斗弄到我们凤形塘名下了。”

“现在毛主席坐天下,吃商品粮的就是当官的了,芝麻大也总是个官了。”宝莲仔说。

“孟斗是怎当官的呢?”柳丝太太说,“是靠记性好。有一回军校来县里招生,孟斗刚好在县里,就去看热闹。那些长官身边堆放着许多三民主义小册子,考的就是小册子里面的内容,允许考生预先翻看,但好多学生回答不出长官的提问。孟斗见这种情况,也拿了一本小册子站在旁边读,读完后他对长官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头到尾都背得出来!’考官不信,因为这个小册子是他们临时印制的,社会上根本买不到,除非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否则不可能背得出来。于是当场验证,果如其言。考官们大为惊讶,立即录用,几年后就……”

“你们这些人看到过我家里的猪吗?”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被队屋背一个声音打断,抬头望去,才发现长嘴太太向我家这边走来了。

“什么样的猪啊?没看到喂。”柳丝太太答应道。

“百是百斤重的花猪,没回家吃潲,寻了一大日,不晓得到哪里去了。”长嘴太太走近了答道。

“寻它干啥?”香蜜仔说,“总没饿着,饿了就会回家。”

“那么大的猪还走得掉?总到哪块蘸浆去了。”我娘猜测道。

“到山下洼子里寻一过。”菊花仔建议道。

“寻过了,边拐都到雷家那边山上寻去了,我打算到对门山上寻寻去。”长嘴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莫急,夜了就会进圈。”宝莲仔安慰道。

“怎办啦怎办啦?要是死在哪块,或者给狗熊吃了,今年的猪任务哪来那么多钱缴啊?”扔下这句话,长嘴太太就转身继续找她的猪去了。

这里宝莲仔还议论道:“事到事边作,人没死就愁着卵不会烂。”

“开工哦——”

场仔里传来了猴子粗犷的吼声。

 

2018527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5-27 14:21:2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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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长里短(2

 

中间巷里门兜子边上也有一丛人围在一起聊天。

“你们说说,”金宝仔说道,“要是查出了谁写的,会不会枪毙?”

“谁写的什么呀?”太婆问道。

“昨天洪塘发现的那几个字啊。”

“没有那么严重吧?”水娣仔存疑。

“严重?记得老泉从遂川他哥那里回来吗?说了句‘毛主席在井冈山的时候是土匪头子’,结果怎样?吊起来打,刘少奇反革命路线,从此不就老老实实了?这次恐怕比那次严重多了吧?”

“那个时候是我那死鬼当队长,”太婆说,“文化大革命,形势又不同。”

“现在不还是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

“你海兵好些了么?”老邹娘子提了把篙椅,寻阴处坐了,问道。

“唉,”一提起儿子海兵,金宝仔立即从兴致勃勃变得无精打采,“一个多月了,还是三头两日发烧、抽搐、流口水,什么办法没想过?收吓、踩花、算命、跳神、求金仙,总不见好,女才生的多,崽就这一个啊!

海兵手上是个姐,手下是三个妹,金宝仔肚子里一个,也不知道是崽里还是妹仔。

“化风试下看,”老邹娘子说,“我娘里有个细伢子,还没有海兵大,才九岁,也是病了几个月,化风后就好了,不过落下了残疾,瘸手拐脚。”

“化风是怎么弄的呢?”

“扎个草人,穿上海兵的衣裳,放在风车的出风口。用米筛装些干米果搁在斗里,前面派个人搅风车,背后派个人撒米果。风起时,你就对着草人喊,‘有孽消孽,无孽化灾;无灾无孽,乘风归来’……”

“这样化风要化几次呢?”

“只需要一次,好就好了,不好再想办法。”

“水娣婶仔,”金宝仔转过脸问水娣仔,“你的磨下午有空么?借我磨些米粉。”

“你去搬就是,这几天没人用。”

“懒得搬了,我带了米到老堂前去磨吧。”

说着,金宝仔就起身先走了。

“你文海回来了吗?”水娣仔问道。

“我文海又不认得字,不知道抓他去做什么。”老邹娘子也想不通。

“看你家是富农吧,文海那样老实的人,借他十个胆子……”

“太婆,你们这些人看到过我家的猪么?”

边拐从雷家那边回来,一走进门兜子,见了太婆就问。

“你家那个花猪仔呀?”冬花仔说,“昼边里我在茅茨边看到一下,往山背方向走,你到山背村边上块块看了么?”

“我娘到那边寻了,没有。”

“莫急,又不是鸡,鸡才怕野猫、黄雁,那么大的一只猪,没有狗熊对付不了,这青天白日的,狗熊也不敢出来。”

“难说,”柏英仔说,“队里的牛犊子不是时常被狗熊咬死了么?”

“那都是夜间,日间没有过。”

“日间也有狗熊!前不久垱线上不是有只狗熊经过么?”

“那是癫狗仔吧?我不太清楚。”

“雷家牛瓜,从揭坊归来的路上就遇到狗熊,一路紧跟着,想趁机会下手。幸好牛瓜手里带着伞,等狗熊靠近时,突然回身撑开伞,狗熊才吓跑了。这个总是日间吧?一只百多斤的猪,不是一点点钱,还是仔细多找找的好。”

可怜边拐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听着听着,竟然吓得哭起来了。这时候别说让他去寻猪,就是让他独自上茅茨,他也未必敢去。

“揭坊?”太婆说,“揭坊、东庄,那都是狗熊窝里了,怎能跟我们村里比呢?”

“一字岭不是要经过揭坊么?”冬花仔听了柏英仔的话也有些害怕,“你说得我明天都不敢去斫柴了。”

“怕什么,七八个伴,扁担也有刀也有,你还怕狗熊?你怎么跟边拐一样胆小?”柏英仔说到最后一句就笑起来了。

“开工哦——”

猴子在叫开工,人群也就纷纷散了。

 

2018527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8-5-27 18:34:0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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